这么一个务实、豪爽的老资格副市长,居然成了沙州第二块腐肉。
刘传达被双规以后,在孔正义的交代材料和一些确凿证据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问题——侵吞国有资产。
1996年,沙州棉织厂亏损破产,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刘传达找人注册了一家私人公司,在沙州市对资产进行评估时,采取少评、漏评等方式,将原价值近一亿元的棉织厂,借用财政局的三千多万元资金买下,并于1998年底将借用的三千万元加上利息还给了财政局。
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如果不是财政局有一双时刻窥视着孔正义的眼睛,这件事终究有一天会彻底淡出沙州人民的视线。
而且沙州棉织厂改制后留下了全部工人,因为甩掉了历史包袱涅槃重生,经营状况良好,为沙州经济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但毕竟,刘传达对国有资产流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次东窗事发,他难逃制裁。
刘传达和孔正义被批准逮捕后,沙州棉织厂厂长、财政局三位科长、计委一位副主任被调查。
黄子堤与孔正义来往甚密,在财政局报销过无数发票,有公有私。
只要是他让人送来的发票,孔正义一概不问,只管签字,再由财政局办公室去补齐经办人的名字,这些票据就变成了财政局的正常开支。
至于财政局以各种名义送来的钱和物品,以及孔正义在黄子堤出国、过生日时送的贺礼,这都属于灰色收入,没有留下证据或把柄,无法认定,因此黄子堤也不太紧张。
孔正义的交代材料里面多次提到了黄子堤,高祥林特意把周昌全叫到省纪委进行谈话。
周昌全回到沙州后,把黄子堤叫到办公室,让他交代在财政局报销发票的事。
“幸亏自己聪明,没在任何一张票据上签字,否则现在就会跟着倒霉。”黄子堤背后直冒冷汗,辩解道:“这是教训啊,看来以后还得走正规程序。办公经费不够,让财政局正式增加预算,否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周昌全沉着脸,摆了摆手:“此事就这样了,你要吸取教训,下不为例。”
黄子堤灰溜溜地走出了周昌全办公室,心中很恼火,同时又对周昌全心怀感激。
他清楚,自己的事情可大可小,上纲上线就是大事;抬一下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高祥林约谈周昌全肯定是征求其意见,而周昌全则为他说了好话。
孔正义一案的余波渐渐平息,周昌全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成津这边。他把侯卫东叫过来:“你对章永泰之死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道:“公安局不能下结论,并不能排除有人在车上做手脚的可能性。有色金属矿是唐僧肉,章书记想整顿矿业,无疑是捅了既得利益者的马蜂窝。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即使章书记真是因公殉职,矿业秩序也必须整顿,下手迟了会养虎为患。”成津之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让他对成津县的矿业秩序深感痛心。
周昌全指了指窗外的大树:“树欲静而风不止。树动是表象,风是树动的关键。成津的问题,你已经能够抓住关键,成津的风——核心是利益。所以我个人坚持,章永泰死因决非车祸这样简单。章永泰是员猛将,能冲能打、锐气很足。而你最大的优点是办事情能够深思熟虑、逻辑严密,这方面比章永泰强。但是你是否敢打硬仗,还得在实践中检验。”
第二天,成津县长蒋湘玉来到沙州市委向周昌全汇报工作。
侯卫东为蒋湘玉泡了茶就欲离开,周昌全道:“你坐下来,也听一下。”
蒋湘玉将一份汇报材料恭敬地递给了周昌全,抱歉道:“侯主任,我只带了一份材料。”
侯卫东道:“没关系,我让办公室复印一份就行了。”
周昌全没有翻看蒋湘玉递来的汇报材料,道:“别复印那些材料了,你作为一县之长,各项数字都装在脑袋里。如果还需要汇报材料,那就不合格。”
蒋湘玉素来口才好,让她脱稿,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刚刚谈了两分钟,周昌全打断道:“基本数据不用说了,自然地理更不要说了。我当了八年沙州市委书记,如果这些都不清楚,更不合格。你只谈成津当前重要工作、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的思路,谈具体,别说空话。”
蒋湘玉稍加思索,便开始侃侃而谈。
不过,成津县的情况并不好,交通不便、县城破烂、二三产业萎缩、矿业秩序紊乱,蒋湘玉就算是舌灿莲花,也不能掩盖这些事实。
汇报期间,周昌全没有再打断蒋湘玉,而是认真地听着。
“你用一句话来总结,成津的症结在什么地方?”
蒋湘玉脱口而出:“交通,制约成津发展的瓶颈是交通。成津有色金属矿藏量丰富,但运输困难。修路要钱,成津去年财政只有一点五亿,典型的吃财政饭,缺乏修路资金。”
周昌全道:“全县一年从矿上能收多少税费?”
蒋湘玉并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账,她略一迟疑:“大概……”
“你是县长,管着财政,不能大概,要说具体数据。”周昌全很尖锐地补充了一句,“你要向市里要钱,也得摸清家底,否则市里凭什么给钱?”
蒋湘玉估摸了一个数据,正待要说,周昌全又道:“你别编数字,不清楚就回家查。依据成津每年各类有色金属矿的产量,成津的财政总收入不会只有一亿五,增加到两个多亿并不是难事。你回去将流失的这一部分税费收起来,市里根据增加的税收比例再配套修路的钱。你如果增收三千万,市里就配套给你六千万,再想办法搞一搞BOT,修路的钱就有了。”
蒋湘玉深知县里有色金属矿很复杂,涉及太多利益,章永泰多半是为此丧命,而周昌全这个表态实际是在给她施加压力。
当她走出市委大院时,恰好有一片乌云飘了过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黑云压城城欲摧,我又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