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这一年多来的变化——开始穿以前从来不碰的真丝衬衫,开始在意眼角那几道极细微的笑纹,在电话里提到某个人的时候尾音会不经意地上扬半拍——所有这些变化的指向,就是此刻正靠在沙发另一端、假装在喝茶看电视、实际上也在偷偷观察她反应的那个年轻男人。
有趣。
吴晗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动作从容而优雅,如同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在内心,她已经决定要好好观察观察这个李赣了。
能让她妹妹从婚床的压抑里走出来,能让她外甥女从冰壳里探出头——这个男人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吴晗忽然想起妹妹在电话里提到李赣时那种语气,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也不是同事之间的客气,是某种更柔软的、裹着极细微鼻音的、像是每次说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的语调。
当时她在电话另一头就在想,能让妹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李赣就坐在她斜对面,离她不到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的肩膀线条比她想得更利落些,深灰高领毛衣的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坐姿放松但不懒散。
他端起茶杯时手指极稳,虎口那几道被纸边划出的旧伤疤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吴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李赣刚才在打量她。
不是那种猥琐的、让人生厌的打量。是很坦荡的、欣赏的、像是在看一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艺术品的打量。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男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了。
这些年能接触到吴晗的男性不是同事就是学生——同事多是同辈,大家互相尊重但从不越界,学生更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很少在外面应酬,即使是偶尔的学术宴请,她也总是最安静的那个,从不主动挑起话题,也从不接别人抛来的暧昧试探。
吴晗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当成“吴教授”来对待——恭敬、客气、疏远。
但今天这个比自己小不少的男人,用一种她很久没在异性脸上见过的、坦荡得近乎放任的目光看着她,让她心跳漏了极短的一瞬。
吴晗垂下眼皮,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摩挲着旗袍袖口那圈极细的滚边。
吴子仪从厨房里探出头。
“姐,要不要再加几个菜?老林去买菜了,等会儿回来做个红烧鲫鱼。”
吴晗收回目光,转向妹妹,语气平静如常。
“不用太麻烦,随便吃点就好。”
吴子仪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吴晗端起茶杯,重新把目光投向沙发另一端。
那个年轻主任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李赣脸上,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被勾得极清晰。
吴晗忽然想起来了。
上次在小雪的视频通话里,背景音里有个人在炒菜,小雪叫他“李老师”,说他在做红烧排骨。
当时她只觉得这个称呼挺有趣。
现在她看着这个年轻主任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侧面剪影和她上次在手机那头听到的锅铲声莫名重合了。
吴晗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极轻极慢地转了一圈。
有意思。
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