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东的脸从正常的蜡黄色变成了铁青,他抓起面前的水杯想砸但最终只是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文件。
何父站起来,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不是解释,因为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也处于完全空白的状态。
但周卫东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拉起女儿的手转身就往会议室外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火场。
何父追了出去。
他追到了楼梯口——周卫东走得太快了,根本没有等电梯,而是直接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往下冲。
何父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嘴里还在喊着"老周你听我说""这件事我可以解释""我不知道这个臭小子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混着周卫东父女急促的脚步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喘的呼吸。
然后他的脚踩空了。
也许是被楼梯上那块刚打过蜡的防滑条滑了一下,也许是他太专注于追上周卫东而没有注意脚下的台阶,也许只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情绪极端激动时身体的协调能力出现了致命的误差。
他的身体往前倾倒,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他的后脑勺在滚到楼梯拐角平台的时候撞在了金属扶手底座的棱角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撞击声。
然后他的身体停住了,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后脑勺下面的地面上慢慢地洇开了一小摊深红色的液体。
周卫东听到身后的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掏出手机打了120,但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何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死亡原因是颅内出血合并颈椎骨折。
医生说从摔倒到死亡的过程非常快,可能只持续了几十秒,摔下去的那一刻基本就已经决定了结果。
戴秋文是在当天深夜接到这个消息的。
消息来源不是何业飞——何业飞在那个晚上彻底消失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没有出现在医院,也没有出现在他父亲的遗体被送回的家中。
消息是从海城商圈一个和他有间接联系的投资人那里传来的,对方在微信上用一种压抑着震惊的语气简单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最后说"现在整个海城都在找何业飞,但没人联系得上他"。
三天后,何父的葬礼在海城市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举行。
吴媚和戴秋文都去了,穿了一身黑色。
告别厅里站满了海城商圈有头有脸的人物,花圈从厅内排到了厅外,白色挽联上写着"德高望重""商界楷模"之类的字样。
何业飞跪在灵堂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彻底的、灵魂被抽空之后留下的空白。
戴秋文和吴媚跟着吊唁队伍走上前鞠躬的时候,何业飞的目光在吴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那一秒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恨意,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灯但明知自己再也够不到的绝望。
葬礼结束后,戴秋文把两千万美元的投资款打回了何业飞的公司账户。
他写了一封措辞简洁的邮件,说"感谢何先生此前的支持,由于公司战略调整,本轮融资已另有安排,现将投资款全额退回"。
他把这封邮件截图发给了吴媚,吴媚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说了一句"他爸爸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戴秋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他不需要回答。
何业飞的公司是何氏集团的子公司,何父去世之后,集团的控制权落到了何业飞的二叔手里——一个在何父生前一直被边缘化的男人,能力平庸但手段狠辣,在接手的第一周就把何业飞名下的所有资产冻结了。
两千万美元打回去的当天就被二叔的财务截走,何业飞连这笔钱的影子都没见到。
何业飞唯一没有失去的,是戴秋文发给他父亲的那封邮件——以及邮件附带的、那段他自己作为男主角的视频。
后来戴秋文听说,那段视频被周卫东转发给了几个海城官场的人,说是"何家的丑事",后来不知怎么被传到了网上,虽然很快被删,但已经被不少人下载转存。
而何业飞本人在葬礼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在海城的某个地下室酒吧里见过他——瘦得脱了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偶尔有认识他的人上前打招呼,他只是摆摆手,什么都不说。
何父的死讯传来的那个深夜,戴秋文接完电话之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消息推送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海城商圈的所有群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说何父是在会议室里看到一段视频之后追周卫东追到楼梯间摔死的,有人说那段视频是何业飞在外面玩女人的不雅录像,有人已经开始猜测那个女人是谁。
吴媚从卧室里走出来,裹着一件米白色睡袍,头发散在肩上。
她看到戴秋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她在他身边坐下,问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