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深夜的风刮过窗纸,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赵牧将书房角落的炭盆拨旺,转过身来,神色沉了下来。
“大哥,今日十里亭的事,太险了。”
赵牧声音压得很低,“赵丹回朝,满朝文武没一个提前知情的。十里亭那番让位的话,是他被秦军关怕了、仓促之间说出来的,既没告太庙,也没行三牲祭礼。那番话……群臣可以说它作数,也可以说它不作数。”
赵括坐在案后,没有接话,只看着跳动的灯火。
“今夜赵原在正殿上发难,只是头一个探路的。”赵牧继续说道,“宗室那些老人,还有以前靠着赵丹吃俸禄的勋贵,现在都盯着宫里那座偏殿。只要赵丹还活着、还在邯郸城里,迟早会有人暗中打小算盘,想要迎他复辟。”
“那就让他们打。”赵括语调平缓。
赵牧一愣。
赵括抬眼看着他:“你觉得,我把赵丹从咸阳毫发无损地带回邯郸,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给秦人和外臣留下弑君的口实?”赵牧试探着问。
“这只是一层。”赵括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云岚是女子,在大殿上称王,那些读惯了周礼宗法的旧臣,他们的确会不服气。”
赵括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牧脸上。
“如果赵丹死在路上,这些人会把不满藏在肚子里,十年、二十年不露头。等我老了,或者等将来云岚把王位传给下一代的时候,他们就会跳出来,借着‘拥立先王血脉’的由头起兵造反。”
赵括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字字清晰。
“既然这道坎早晚要过,若不趁我威望正盛,不趁着我手握十五万刚打完胜仗的兵马把这个坎一次过掉。难道还要留给咱们赵家的后人去头疼?”
赵牧站在案前,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是这样……
把赵丹放在邯郸城里,不是养虎为患,而是立了一块幌子。
凡是对云岚称王不满、心存复辟幻想的宗室与旧臣,迟早会忍不住围到赵丹身边去。
谁是忠的,谁是奸的,谁想掀桌子,这块幌子一立,全都会自己跳出来。
“我懂了。”赵牧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宫里那处偏殿的守卫我来安排,宗正寺和几位旧公卿的府邸,我派相邦府的暗探盯着,谁去串门、谁递了消息,我替大哥记下来……”
“你不能碰。”
赵括打断了他。
赵牧止住话头,不解地看着赵括。
“你是赵国的相邦。”赵括看着他,语气严肃,“你手里管着户籍、田亩、赋税和新法。新法推下去,已经把满朝贵戚的利益割了一大半,文官里恨你的人不在少数。”
“你若再把手伸进宫闱阴私、宗室清洗这些血糊糊的事情里,往后你在朝堂上寸步难行。”
赵牧张了张嘴:“可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我来做。”赵括靠在椅背上,“我是领兵的将领,手里握着刀,满朝上下本就怕我。杀一个是杀,再杀一百个也是杀,恶名我担得起。”
他抬手指了指赵牧桌前放着的那几卷竹简。
“你的差事,是把那七万三千亩地分踏实,把各县的粮仓填满,把赵国的底子撑起来。朝堂台面上的规矩你来守,台面底下的刀光剑影,你一概不许沾。”
赵牧看着神色平静的赵括,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缓缓垂下头,抬起双手,端端正正长揖到底:
“下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