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敖手里的马鞭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僵在原地,盯着廊下那道身影,使劲眨了两下干涩发痛的眼睛,怀疑自己是白日里急火攻心,出了幻觉。
听到马鞭落地的声音,石桌旁的芈姝转过头来。
看清站在院子中央、浑身黑泥、头发散乱、狼狈得像个泥猴子一样的景敖,芈姝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少主这是去哪儿滚了一身泥?让你去前院端碗酸梅汤,怎么端了一整天?”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戏谑。
不是幻觉!
景敖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冲上台阶,一把抓住了芈姝的两只肩膀。
他的力气很大,两只手掌都在剧烈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芈姝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今日在铁坊寒池底,你到底去哪了?!”
芈姝被他抓得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掌,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少主先松手,抓疼我了。”
她坐回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茶壶,往旁边空着的茶盏里倒了一碗热茶,推到石桌对面。
然后她把自己的右脚往前伸了伸,挽起一点裙摆,露出脚踝外侧那块水泡燎出的红斑。
“今日在铁坊,我不小心踢翻了火油罐,衣裳着了火,情急之下自然只能跳进水池里灭火。”
芈姝收回脚,抬眼看着还在喘粗气的景敖,没好气地说道:
“谁知道我刚跳下去,你手底下那几十个臭烘烘的粗鄙甲士和工匠,跟下饺子似的往水里跳,把池底的黑泥全搅了起来,还在水底下乱摸乱抓!”
“我……我可是未出闺中的女子,哪里受得了让那群外男在浑水里碰到我的身子?”
“正好昨日我看水排的时候,瞧见池底东侧的铁栅栏铆钉松了,我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尚可,干脆脱了着火的外袍,顺着暗渠游到坊外去了。”
景敖愣愣地看着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你游出去了……那你为什么不跑?怎么又自己回来了?”
听到这话,芈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景敖面前,伸出白皙的手指,替他摘掉了粘在鬓角上的一根枯水草,眼神里带着几分娇嗔与傲气:
“我跑?我跑哪去?我是大楚的长公主,铁坊的高炉才改了一半,新剑还没炼出来,我不回别院等你,难道顶着一身湿衣裳去街上喝西北风?”
她顿了顿,看着景敖通红的眼睛,放轻了声音:
“我是从后门翻墙回来的,本来洗了澡换了衣裳,在屋里睡了一觉,醒来听说少主把整个陈城都翻过来了,还封了四门……少主就这么怕我跑了?”
景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又看了看她脚踝上那块烫伤。
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暴戾、恐慌、绝望,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脑门的狂喜与愧疚。
她没跑。
水底栅栏明明是开着的,她明明已经游出了铁坊,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可她根本没想过要逃走,而是自己安安静静地回了别院,点着灯,泡好了茶,在这里等他回来!
原来她心里早就有我了!
景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伸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芈姝却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拿起桌上的热茶塞进他冰冷的手心里:
“你身上全是泥水,臭死了,别碰我。先把热茶喝了,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跟我说话。”
景敖握着温热的茶盏,连声道:“好,好!你别吹了冷风,快进屋歇着!”
看着芈姝转身走进堂屋的背影,景敖仰头将碗里的热茶一饮而尽,胸膛里豪气翻涌。
什么黄歇,什么昭氏屈氏,什么明日早朝的联名弹劾!
只要姝儿的心在我这儿,只要高炉能炼出神兵,这大楚的天,迟早是我景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