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刺鼻的香料味,洗手间简陋的水龙头正滴答滴答地漏着发黄的水。
方翠解开沾满泥灰的衣扣,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内衬,拖着疲惫的双腿就要往浴室走:“身上黏得难受死了,全是泥腥味,我先去冲个澡。”
白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了回来:“妈妈,这印度的水用不得。”
方翠回过头,满脸疑惑:“怎么了?连洗个澡都不行?”
白宾叹了口气,拉着她退出卫生间,把她按在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认真地科普起来:“妈,你不知道,印度的水污染比你想的严重得多。尤其是恒河,那水里面什么都有——工业废水、生活污水、尸体火化后的骨灰,甚至还有人直接把没烧完的尸体扔进去。沿岸的化粪池直接排进河里,大肠杆菌超标几千倍都不止。你用这水洗澡,那些细菌和寄生虫从皮肤毛孔、从下体黏膜就能钻进去。”
方翠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夹了夹腿。
白宾又补了一句:“我之前看新闻,有个国内的老板去印度出差,全程只喝瓶装水,一口自来水都没碰。结果洗澡的时候不小心呛了一口水进去,回国以后拉了整整一个礼拜的肚子,最后去医院挂了三天水才好。”
“噗——”方翠忍不住笑出了声,“有那么夸张吗?一口水就拉一周?”
“真有那么夸张。”白宾一本正经地点头,“妈,你就听我的。用矿泉水擦擦身子就行了,千万别碰这里的水龙头。”
方翠见他说得这么认真,也就打消了洗澡的念头。她拿出湿纸巾,简单地擦拭了脸和脖子,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感觉稍微好了点。
傍晚的时候,旅店老板端来了两盘颜色诡异的黄绿色咖喱和米饭,浓烈的香料气味直冲鼻腔,里面有认不出来的糊状物和不明肉质。
白宾看了一眼,直接摆了摆手,从老板那里要了两个烤馕和几瓶矿泉水。
两人就着烤馕啃了几口,配着矿泉水勉强填饱了肚子。
赶了一天的路,白宾和方翠都累得不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白宾关上房门,两人和衣躺在床上,方翠本能地往白宾怀里缩,白宾搂住她,把军用毛毯盖在两人身上。
在这异国他乡的简陋旅店里,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一缕微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缝隙照进屋内。
白宾只觉得鼻尖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正看到方翠捏着自己的一缕发梢,在自己鼻尖轻轻扰动着。
见他醒来,方翠收回头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与恍惚:“宾宾……我一醒来,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真不知道见了他会是什么样子。”
白宾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掌紧紧包裹在掌心,温声安慰道:“别慌,有事我顶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方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吃过简单的早饭,便开始在小镇上打听去苏力郡的路线。
问了七八个人,语言不通比比划划,又花了些钱找了当地会英语的中间人帮忙翻译,他们总算搞清楚了方向。
苏力郡在边境线以南,属于印度北部的一个偏远地区,距离这里还有大半天的路程。
他们先坐了一辆破旧不堪的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穿越了大半个印度的北部平原。
窗外的风景从荒芜的边境线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杂乱拥挤的城镇。
一路上尘土飞扬,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到了中途的莱提镇,他们换乘了一辆更小的面包小巴,又颠簸了三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了苏力郡。
这里根本不像是一个“郡”,充其量就是一个大型贫民窟。
低矮破烂的土砖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铺着生锈的铁皮和破烂的塑料布。
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垃圾堆成小山,苍蝇嗡嗡地飞。
赤着脚的孩子们在泥水里追逐打闹,瘦骨嶙峋的狗趴在路边吐着舌头。
白宾护着方翠走在巷子里,按照邮件上的地址,找了整整两条街。
然后——
他们看到了。
在一条满是污水的巷子口,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坐在一辆破旧不堪的木板车上。
他的头发像杂草一样乱糟糟地粘在头皮上,胡须拉碴,脸上全是泥垢和干涸的污渍,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
最触目的是他的双腿——两条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明显是折断了以后从来没有得到治疗,就那么畸形地愈合了。
他正用双手费力地转动着木板车的轮子,一个商户一个商户地挪动,伸出黑乎乎的手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乞讨的话。
那个人,就是李景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