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少爷在看她。
洗衣房太吵了——洗衣棒搅水的声音、甩干机的吱呀声、锅炉供气的嘶嘶声——任何一个声音都足以吞掉门被推开的响动。
她也没有空抬头。
今天积压的衣物比平时更多。
木制操作台上堆着至少二十件女仆制服上衣、十五条裙子、以及数不清的内衬和围裙。
她需要先把这些衣物按面料和颜色分拣完毕,然后分批丢进洗衣槽。
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在四点半之前完成所有清洗工作,这样晚饭后还有时间熨烫。
明天是周六,女仆们需要更换干净的制服。
所以她现在很忙。忙到额头上全是汗。
罗伊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靠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
艾达和他认识的其他女仆都不太一样。
她不属于宅邸——至少现在还不属于。
她身上还带着外面世界的痕迹。
那种在公共洗衣坊里干粗活留下的习惯,比如她会用牙齿咬断线头而不是去找剪刀,会把袖子一直卷到腋下而不仅仅是手肘。
她的站姿也不太“女仆”——洗衣坊的工人不需要保持什么站姿,没人看她们,她们只需要弯腰干活。
所以她现在就是这么站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偏左,右边的髋骨突出来,把裙子顶起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她的脖子因为长期低头分拣衣物而微微前伸,肩胛骨隔着被汗水浸湿的衬裙突出两块浅浅的轮廓,像两只被裹在薄布里的、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小翅膀。
她的长相也不算出众。
在宅邸的女仆里,珂赛特冷艳,罗莎明丽,米娅有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灰蓝色眼睛。
艾达不一样。
她有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发质很软,被蒸汽和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和后颈。
皮肤因为长期接触蒸汽和热水,白得有些不健康——不是薇拉那种冷调的苍白,而是一种被反复蒸煮后褪了色的白,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布。
鼻子和脸颊上布着几点浅褐色的雀斑。
五官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弧度,还算好看。
但她有一件事让罗伊印象深刻。
她总是很在意自己身上的气味。
刚来宅邸的第一周,罗伊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她。
她抱着一叠刚洗好的床单,看见他走过来,突然停住了,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不是那种害怕的后退,而是一种刻意的、不想让他闻到什么的后退。
她侧过身让他先走,同时不动声色地把胳膊夹紧了一些,好像腋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当时罗伊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想这件事,觉得很有意思。
后来他又试了几次。
每次他在近距离出现在她面前时,她都会做同一个小动作——把胳膊贴紧身体,或者把领口往上拉一点,或者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让手肘挡住自己的脖子。
她是在害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冒犯到他。
洗衣皂和消毒剂的气味她不怕——那是干净的证明。
但她害怕其他气味。
害怕那些被洗衣皂掩盖了但还没被彻底消除的人体味道:腋下的微酸,后颈被头发盖住处的皮脂味,脚在鞋子里闷了一整天后留下的那种极淡的、类似陈年木料的涩。
她不知道这些气味在罗伊闻起来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