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背着我跑。
夜里,街上的灯稀稀拉拉,路不平,一脚高一脚低。他跑得急,颠得人一跳一跳的,下巴磕在他肩头,牙关碰得咯噔响。
妈妈在后头撵,小跑着,一边喘一边喊:“小北,慢点,别把孩子颠坏了。”
爸没回头,步子倒又快了些。
妈妈追上来,一只手在我腰后托着,跟着跑,又喊:“延延,抱紧你爸脖子。”
我伸手去搂,两条胳膊没力气,搂不住,人往后仰,让她托着,送回爸背上。
我身上有几处地方疼得厉害,爸每落一脚,就跟着疼一下。
爸的背宽大,还热,跑得后脖子一圈全是汗,我的脸贴在那儿,蹭了一脸。
他喘着气,偏过头说:“快到了,前头亮灯的就是县医院。”
风从耳朵边上过去,把妈妈的声音撕成一段一段的,听不真,只觉着那声音一直没断。
跑着跑着,梦岔了一下。眼前一黑,觉着有人按着我,脸贴在个凉东西上,水涌上来,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灌得人喘不上气。
正要挣,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些:“延延,就到了。”
那黑影散了。我又趴回爸背上,奔着前头那片亮光去。
那片亮光越晃越大,晃成白花花的一片。我睁开眼,天亮了。屋里亮堂堂的。
妈妈坐在床边,手刚从额头上拿开。她说:“烧得厉害,得上医院。”说着起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我烧得迷迷糊糊,躺着,听见院门响了一回。
外头有人说话,隔着院墙,听不全,只听见一个女声高了半截:“嫂子,对不住,车让俺家亲戚使走了。”
隔了一阵,院门又响。有人应门,隔着门缝说话,声音低低的,一句也听不清。说了几句,门到底没开。屋里静着,只剩我自己喘气的声音。
“男人还没走呢,就夜里车接车送的,我呸!”
后来,屋门被推开了,是二蛋爹。他进屋看了看我,说:“走,上医院。”
弯下腰,连被子把我抱起来,抱到院门口的板车上。板车上垫着一床旧褥子。
妈妈跟出来,想伸手扶,二蛋爹说:“他婶,你跟着走就行。”他把车把抄起来。板车动了。
板车轧过土路。二蛋爹在前头拉,走得快。路不平,颠得我骨头缝里都跟着响,疼的地方东一下西一下。
妈妈扶着车帮,跟着小跑。没跑多远,她的喘就粗起来,粗得我在车上都听得见。
二蛋爹放慢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说:“他婶,你上车。”妈妈喘着说:“田师傅,你先拉着他走,别耽误了。”
二蛋爹把车停住,说:“你这脸色不对。快上来,我拉着你娘俩。”妈妈还要推。
二蛋爹把车把一稳:“孩子离不了娘。”妈妈上了车。
她侧着身坐在我旁边,把我的头搬起来,搁在她腿上。一只手搂着我的肩,另一只手虚挡在我脸边上,怕颠。
她低下头,说:“延延,再忍忍,快到了。”她那只手凉。
我烧得迷糊,说不出话,只往她腿上贴了贴。
车又走起来。我半睁着眼,看前头那个拉车的背影。宽脊梁,弓着背,一下一下,走得稳当。
我迷迷糊糊的,觉着那就是我爸,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
前头的人没回头。我又喊:“爸,慢点,颠着妈妈了。”
前头的人闷声说了句:“哎,知道了。”
搂着我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有水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她把脸别到一边去了,那只手还搂着我,没松。
板车一颠一颠的。
我迷迷糊糊的,那年,是爸背着我,妈妈在后头小跑着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