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那棵树底下停了一辆黑轿车,后门开了一条缝。
日头还早,光从房山后头斜过来,车身上那层灰照得发白。街那头的早点摊子刚上屉,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升。
司机在车边站定,双手搭在身前,见人到了,把后门拉开。
妈妈今天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浅驼色的细针织开衫,圆扣,敞怀不系,里头一件黑色半高领衫,衣摆收在裙腰里。
底下一条深灰铅笔中长裙,包住身子,裙摆刚到膝盖,侧边一道拉链,腿上一层黑色薄连裤丝袜。
脚上还是那双红皮鞋,细框金丝眼镜压在鼻梁上。
肩上挎一只包,今天头一回背的。孔雀蓝的漆皮,长方,硬挺,日头一照,面上那层亮滑过去。
带子窄,收在胳膊弯里。翻盖上一枚黄铜搭扣。里头隔着一道夹层,侧边还有一个兜。
她走到车边,回了一下头,朝巷口那边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一溜院墙,墙根的草黄了半截。
曹小飞先钻进去,往里挪了半个身位,把靠门这边留出来。
妈妈扶住门框坐进去,把包搁到腿上。车门在身后合上,街口那点动静隔到了玻璃外头。
后排就他们两个。往常能坐三个人的后排座,今天空出来一截。
车出城上了国道,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走。日头挪上来,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膝上那只包上。
曹小飞上车那阵还靠在他自己那边,走出一段,人一寸一寸往这边挪。不知不觉,两个人中间那一截就挨上了。
妈妈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皮半垂。他把靠她那边的车窗摇下来一段,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她耳边那两缕碎发吹开了。
“咋了?”
“没事。”她把身子往窗那边偏了半寸,停一停,又扳回来坐正。
国道上的坑隔一段一个,车一颠一颠的。过了两个钟头,曹小飞的脑袋歪过来,压在她肩膀上。
肩膀僵了一下,就定在那儿。包还在膝上,手还搁在包上,指头把包带绕了一圈。
那颗脑袋在开衫底下压上来,沉,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那儿。她的眼睛搁在前头,挡风玻璃外头的路一直铺到天边。
“还有多远?”
“快了。”曹小飞的脑袋在她肩上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风从那半扇窗里进来,把车厢里那点闷吹散了。玻璃上照出两个影子,一个直,一个歪,叫日头晒成一片模糊的黄。
进了市里,街面宽起来,两边的楼一节一节走高。车沿街走了两条,拐进一家宾馆楼前的停车坪。那楼立在当间,比两边的都高出一头。
日头升到顶了,白晃晃的,坪里的柏油叫晒出一股味。
车门一开,妈妈一只脚先落地。柏油味、车尾那点汽油味还没散,叫日头一烘,几样一齐冲上来,她喉咙里的酸水往上一顶。
一只手扶住车门,腰弯下去,另一只手背按住嘴。
曹小飞从车那头绕过来。“妈,咋了?”
摇了摇头,手背还抵在嘴上。缓了几口气,直起身。“坐久了,可能有点晕车。”
曹小飞回手把车门推上。司机把车调了个头,从坪里开出去,尾灯在街口一拐就没了。
妈妈站在原地又缓了半分钟,抬起头。
头一层全敞开,两扇玻璃门又高又宽,白日的灯也没熄。
门两边立两个穿制服的,帽子上一道金边。
门里头还立两个迎宾,一身深红旗袍,两手交叠在身前。
收回眼,才往楼前的台阶那头走。红皮鞋踩出去半步,又收回来,等胸口那股翻涌落下去。
她站过的那块柏油叫日头晒得发软,鞋印子留在上头。
二楼,包间。
圆桌带转盘,椅子都套了椅套,桌上摆了几只带盖的瓷茶杯,烟灰缸里摁了两个烟头,窗台上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干净。
窗户这一侧冲楼下,那方停车坪收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