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破的那天下午,宫里还有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里,一半是宫女,一半是杂役、太监、匠人、厨子。
宫城很大,一个宫城要运转起来,需要的人比外面的人想的多得多——光是烧水的就有四十几个。
那天下午,绯燄把他们全叫到了承天门前的广场上。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
“都散了。”她说。
广场上没有人动。
“朕说,都散了。”她说,“各自回家。东西带得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留在原处。库房不锁,你们自己分。”
还是没有人动。一个老太监从人群前面走出来,跪下去。
“陛下。”
“起来。”
“陛下,”那个老太监说,“奴才们没有家。”
绯燄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就往南走。”她说,“南边还有城。”
那天黄昏,那两千多人从宫城的四门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有人回头看,有人没有。那个老太监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朝着石阶的方向叩了三个头,然后就走了。
绯燄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走完。她没有动。(三样东西)
天黑之后,她回到内殿。那三样东西她已经摆好了,摆在案上,摆得很整齐。
第一样是诏书——一卷帛,摊开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那是还没写完的。
第二样是玉玺。
玉玺搁在一个锦盒里,盒子是打开的。
第三样是一只很小的白瓷瓶。
她把那只白瓷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写了一夜)
那一夜她写的是诏书。不是降表。
她写的是最后一道谕旨——命各地守军继续抵抗。
她写得很慢,一个一个字写,写完之后从头看一遍,改动几个字,再抄一遍。
抄的时候她在算。
她算的是这道诏书送出去之后,能到几个地方。
她算出来的数是六个。
北境三个,东南两个,还有一个在西边的山里。
六个地方里,有两个她已经不确定还听不听朝廷的话了。
有一个的守将去年跟她争过一件事,争得很凶,她当时把他贬了两级。
她还是派人送。三个信使是天亮之前走的。她没有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她只是把三卷帛交给他们,一人一卷,说了一句话。
“走小路。”
(写完之后)
写完之后天快亮了。她在那张案前面坐着。她把那身玄色常服脱了。她换上了朝服。
那是她最正式的一套——玄底,十二章纹,日月在两肩,星辰在背后。
冠是十二旒的冕冠,前面垂着十二串白玉珠。
她登基那天穿的就是这套。
她一共穿过三次:登基、先帝大丧、去年的大朝会。
那套朝服她穿了很久——不是因为要打扮,是因为它难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