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三八年十月的台北,夜空已经不再属于人类。
半透明的生态穹顶像一颗倒扣的巨大水晶碗,将整个盆地温柔地罩住。
穹顶之外是奥维利亚联邦的星港与悬浮要塞,银白色的舰体无声地漂浮在云层之上,舰腹垂落的光束日夜扫描着地表,像神明的探照灯。
穹顶之内,101大楼依旧亮着,只是不再是商办的灯火,而是被标注为【古典高层建筑样本A-07】的人类文明展示品。
捷运依旧在跑,播放的不再是广告,而是联邦文化保存计划核准的地球古典乐。
天空永远是被调校过的淡蓝色,连风雨都是经过计算的演出。
沈星妍站在中山区那间配给的穹顶住民公寓窗前,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
玻璃外是被完美维护的街景,干净得近乎残忍。
她身上那件为了试镜而保留的黑色丝绸细肩带礼服,已经是她仅剩能证明自己曾是顶流女明星的东西。
乌黑长发及腰,雪白的肌肤在穹顶模拟的月光下几乎发光,五官艳丽得像一朵在温室里被迫盛开的蔷薇,只是眼底那股倔强的火焰从未熄灭。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星棠抱着一张薄薄的电子通知单走进来,齐肩的自然卷短发有些凌乱,圆润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姊姊……】沈星棠的声音抖得厉害,把通知单递过去,细瘦的手指冰冷。
【文化局的通知……他们说我的古典钢琴评级不够,贡献点数不足,下个月的名单……我会被移出穹顶住民资格,划为野栖者。】
沈星妍接过那张发光的薄板,上面用奥维利亚文与中文并列写着:沈星棠,十九岁,穹顶住民,古典音乐组,贡献值未达保留门槛,建议转移至外围荒废区进行野栖观察。
野栖者,那是穹顶外没有光、没有干净水源、没有医疗的废墟代名词。
被抛到那里的女孩,会在三个月内被辐尘病磨死,或者成为掠夺者手中的货物。
【他们明明说你弹得比谁都好,】沈星棠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评审明明说我那首萧邦弹得很好……为什么还是不要我……姊姊,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去外面……】
沈星妍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将妹妹搂进怀里,感受到那具娇小躯体的颤抖与冰冷。
她很清楚原因,沈星棠没有星源共鸣,体质又弱,在奥维利亚人眼中不具备观赏价值。
文化保存计划要的是最顶级的艺术品,而不是一个还在学习的十九岁女孩。
【棠棠,别怕。】沈星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演员特有的稳定感,她指腹轻轻抹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姊姊不会让你去外面的,绝对不会。】
【可是我们没有点数,也没有契约……姊姊,我们还能怎么办?】沈星棠抬起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面全是依赖与恐惧。
沈星妍没有回答,只是将妹妹按进被窝,替她盖好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毯子,低声哼起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摇篮曲。
直到沈星棠哭累睡着,呼吸逐渐平稳,她才站起身,走到那面唯一的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美得惊心动魄。
锁骨纤细,酥胸在丝绸下隆起饱满的弧线,腰肢不盈一握,雪臀挺翘,双腿修长笔直。
这具身体曾让整个华语圈为之疯狂,曾是票房与收视的保证,如今却是她唯一能拿去交换的筹码。
她早就打听过了。
第七保育区的秩序执行官,凯洛斯.冯.奥伦,星曜阶少将,八十七岁,相当于人类二十八岁的年纪,奥维利亚贵族中最年轻、最恪守理性的冰封之刃。
他从未接受过任何人类契约伴侣的申请,对所有献媚都无动于衷。
但他也掌管着所有庇护契约的最终核准权,只有他点头,沈星棠才能以附属家眷的身分继续留在穹顶内就学。
沈星妍将那件黑色丝绸礼服的肩带拉正,在唇上点了最艳的正红色口红。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笑容,那是她当年拿下金钟女主角时,对着镜头露出的、最柔媚却最疏离的笑。
眼神要湿润,姿态要顺从,却要在最深处藏着钩子。
凌晨两点,她用最后一点贡献点数贿赂了星港外围的巡检无人机,换来三分钟的blindspot。
她赤着脚,将高跟鞋提在手里,沿着星港悬浮要塞垂下的维修索道,爬进了那座从未有人类踏足过的黑色堡垒。
要塞内部的空气与穹顶完全不同,带着淡淡的臭氧与金属味,温度恒定在让人微凉的二十一度。
墙壁是流动的光纹,像是有生命的星河。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