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往前面一站:“我们怎么不能把这些杀人凶手带去见官?”
苏德芳扑上来挡在苏德茂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们不能带走我哥!”
谢知微低头看着这个昨天还颤巍巍给他端绿豆汤的妇人,此刻她的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抿,下巴高高扬起,活脱脱要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为什么不能?”谢知微问。
苏德芳梗着脖子:“我哥是村长!你们凭什么抓他?”
“凭他杀了人。”谢知微指了指供状上那几枚鲜红的手印,“他自己认了罪哦。”
苏德芳的目光闪了闪,但很快又硬了起来,她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围观村民的胳膊,把那人拽到前面:“你说!我哥有没有杀人?”
那村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苏德芳拽得一个趔趄,支支吾吾地看了看苏德芳,又看了看谢知微,最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村长……是按规矩办事。”
“听见没有?”苏德芳猛地转过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哥是按规矩办事!没有杀人!”
谢知微不慌不忙:“规矩?谁定的规矩?”
“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苏德芳的声音又尖又利,“女人不守妇道就该沉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外地人懂什么?”
裴定澜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天经地义?谁告诉你天经地义的?《大周律》哪一条写了?”
苏德芳被问住了,她哪知道什么《大周律》?她连字都不识。
但她不肯服软,眼珠子一转,想起她哥平日里教她的那些话,腰板又挺直了几分:“你们别拿朝廷的律法来吓唬我,县令大人都说了,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沉河!”
她学着苏德茂平日里威胁人的口吻:“你们要是敢把我哥带走,等到了县衙,县令大人自然会给我们做主,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谢知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县令,好一个县令。
竟不知这大周天下何时轮到一个县令做主了。
“哦?”谢知微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们县令大人支持你们沉河?”
“那当然!”苏德芳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们上河村世世代代都这么办,县令大人来了也说办得好!你们几个外乡人,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上河村的事?”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哥,有多远滚多远!不然告到县衙,有你们好看的!”
苏德芳这么一嚷嚷,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男人们又骚动起来。
是啊,他们有县令大人撑腰!
“就是!你们算什么东西?”
“快放人!不然我们一起去县衙告你们!”
“对!告他们!”
谢知微看着这些忽然又硬气起来的村民们,轻轻叹了口气。
村里人有朴素的,也有刁民。
果真是货比货得扔,看看苏小梅家,再看看这些混账东西,差距真是大。
“谁说我们要带去见县令了?”裴定澜冷不丁开口。
众人都愣住,他们只知道县令这个官,别的官都不知道了,那不去见县令,还能见谁?
谢知微转身往外走:“李敢当,通知郭胜,派十个人来上河村接手。”
李敢当抱拳:“是,大人。”
村民们傻的傻愣的愣,大人?什么大人?
作者有话说:
小谢好小裴的菜单(二)春日的长公主府,院墙边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谢知微被裴定澜领着穿过抄手游廊时,廊外的海棠与山茶交错,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两人衣摆上投下晃动的碎影。“我娘新聘了一个厨子,做糕点很是拿手,她叫我带你来尝尝。”裴定澜边走边说,“尤其是花折鹅糕。”花厅里的紫檀圆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莲瓣盘,盘中托着三枚鹅黄色的糕,每一枚都卷成了含苞的花形,瓣层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边缘微微翻卷,像被春风拂过的花瓣尖,最外层还压着细密的纹路,很考验厨子的手艺。谢知微在桌边坐下,凑近细看。糕体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却看得出极其繁复的工法,薄如纸的米皮一层一层地卷裹,鹅黄色的蛋乳层与浅碧色的艾草豆沙交替出现,从花心向外旋出七八层,每一层都薄得透光,断面便能看见那些年轮似的纹理,细密而均匀,像把整个春天的脉络都卷进了这一枚花里。“这道糕最费功夫的是那层皮。”裴定澜提起茶壶,替谢知微斟了一杯熟普。深褐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温润的陈香。“做这道糕得用糯米粉揉进蛋清与鹅油,反复擀压成纸一样薄的皮,切成手掌大小的方片,然后一层鹅黄蛋乳浆、一层艾草豆沙、一层薄蜜露地叠上去,从一端开始卷,边卷边用手指将边缘捻出花瓣的褶皱,最后收口压在底部,入模定型,隔水蒸熟,蒸好后那层蛋乳便会凝住,将卷纹固定成花的形状。”谢知微用竹签挑起一枚,花形的糕在他眼前微微颤了一下,最外层的瓣尖薄得能透光。他咬下一角,先是糯米皮柔韧绵软,紧接着鹅黄的蛋乳层化在舌尖,滑润如绸,艾草豆沙的清香与微甜随即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正好被蛋乳的醇厚接住。更妙的是那层薄蜜露,在齿间拉出若有若无的丝,鲜甜恰到好处。咬到花心时,那里藏着一粒极小的蜜渍樱桃,酸味倏地一亮,将整枚糕的层次收束得干干净净。“那层蜜露是用槐花蜜调的,兑了半匙新收的桃花露。”裴定澜自己也拈起一枚,掰开来看里面的旋纹,“厨子说,桃花露要在清明前采半开的桃花,用冰片糖渍一宿,渗出的花露才够清透,卷的时候还要趁面皮尚温,凉了就卷不出那种花瓣的层叠感。”谢知微搁下竹签,端起手边那杯熟普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汤入口醇厚,滑过喉间时带起一股沉静的暖意,恰好中和了艾草豆沙里那一丝清苦,又将蛋乳的绵密衬得愈发温柔。茶香与糕甜缠绕在一起,在齿颊间久久不散。窗外有鸟雀在花枝间跳来跳去,抖落几片海棠。花厅里的人举杯,总有种将普洱茶喝出合卺酒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