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啊,将来你爹的厂子就等着你继承了,知道不?”
“对,厂子就得给咱们小年。”廖利勇搂着周娟,怀里抱着他。
一抬头,廖年年看到外屋地坐在小马扎上的廖文川,背影很瘦的。
廖文川十岁之前自己一个人生活在村子里,谁家有饭给一口,没有村政府也能送来吃的,所以他很瘦。
三岁时他的视力骤然降低。
周娟搂着他说:“小年啊,将来跟廖文川好一点,我告诉你,他就是你哥,现在你眼睛不好,那么大的厂子都得给他,是他抢了你的,欠你的,这是咱们的厂子。”
廖利勇说:“只要我活着,他要是敢对你们娘俩不好,我揍死他!”
懵懂的廖年年总是不知道爹娘说的这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永远坐在爹娘的怀里,外屋地支起来的小床一年四季住着廖文川。
三岁时听不懂继承厂子的话,六岁时倒是听明白了廖文川欠自己的话。
爹娘说,亲兄弟、亲哥俩,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样都是一家人。
其实六岁以后,廖年年很多时候也很想娘。
他只是个孩子,骤然离开了熟悉的家乡,没有了爹娘,小孩想要活下去是没有选择的,他和廖文川是亲哥俩,是必须在一块的。
廖年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周娟忽然就不要自己了。
或许是因为盲,也可能因为爹,刚在盲校住宿时没有磁带机,所以总是睡前乱想,想来想去都可能是别的原因,他不怪娘。
一个女人生下他,让他在这个世界上长大,能吃到好吃的花生还能尝到甜甜的汽水,多好呀。
而且廖文川对他特别好。
虽然嘴巴总是坏坏的,但他做的事,在成长的路上没有一件事令自己受了委屈。
廖文川也很不容易,他没有娘养,自己一个人在村里头长大,等到廖利勇回家时对他非打即骂,所以,他成长路上听过的骂声远远比过了夸赞,没有人夸过他,没见过正常的家庭,哪怕他的嘴巴总是说出很难听的话,廖年年也知道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六岁,他让廖文川带自己去撒尿,廖文川说‘去你的!’随后牵着他去院子里解决。
到鸡西,他说馒头没味,廖文川在矿场火燎到满手水泡,说他‘真是事精!’随后给他买了大肉包。
去盲校,他觉得手刺痒,廖文川没耐心看管他挠手,烦躁的骂他‘你就不能忍忍吗?!’没几天,针织的手套就戴在了他的手上。
在哈尔滨,他喜欢钢琴,廖文川不让他低头,说他‘没骨气为点钱就要弯腰不像男子汉’,最后,顺路买了个钢琴送给他。
成长路上,或许廖文川没有娘那么柔软,没有爹那么有钱,但廖年年觉得是有很多很多爱的。
可能日子苦一点,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不是有句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可是——
可是。。。。
他怎么能不是廖文川的亲弟弟呢。
周娟不要他,是因为当年医院抱错了孩子,廖利勇破产,欠了一屁。眼子饥荒,明眼人都得掂量掂量,想要带走自己的孩子也是母亲的本能,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感情呢?
可是廖年年瞎,这年头一个单身的女人想要拉扯一个盲人,将来的日子就和廖年年的眼睛是一样的,只有灰暗、看不见半点亮儿。
事实证明,他娘的选择是正确的。
瞧,廖文川现在不就即将要一无所有了吗?
十多年积累下的财富,就要为了他全部都没有了,为了陌生人,为了一个一直黏在他身边的拖油瓶。
廖年年头回被按下了静音键,本想换一个录音来听,可是手怎么都控制不住的按下重播键,反复、再反复的将这条录音听了又听。
仔细听,能听到空荡长廊的叹息声。
廖文川应该是哭过,鼻腔很重,当几个人商量过卖厂凑钱时,香烟被点燃的声音,吮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