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钧站在两仪楼的人群里,跟着她们往阴阳宗深处走。
黑绸从头顶垂下来,一条一条的,被风带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底下的白灯笼。灯笼的光是惨白的,照在那些大家脸上,把她们涂的胭脂都照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乾坤袋,里面放着他的铁锤。他摸到那个熟悉的形状,心里才踏实一点。
莫雨桐走在他前面,穿了一身红衣,和两仪楼的姑娘们一样的打扮。她走路的样子也和那些姑娘一样,步子小小的,腰微微扭着。
银朱说虽然请帖上写的是今日吉时,但她们这些舞剑的得提前进去,要试场地,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谢钧当时听着,觉得这样能提前混进来挺好的。可现在站在这里,他觉得不太对了。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婚事,就算是天还未亮,也不该这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走路的声音都被地上的黑绸吞掉了。
谢钧不想再看了,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前面的人继续走。
两仪楼的姑娘公子们倒是镇定。她们排成两列,走在路中间,步子不急不慢,腰间的铃铛也不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银朱,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那像是陈年的血渍。她走路的样子也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路是懒洋洋的,今天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们被领着穿过一道门,又穿过一道门。每道门两边都站着人,穿着阴阳宗的弟子服,手里没有兵器,就那么站着,脸朝着前面,眼睛不眨。
谢钧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发现他们的眼珠子都没在动,就直直地盯着前方,一个两个都像是假人。
领路的人终于停了。
“就是这里。”那人说话,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诸位先在此处等候,待会儿会有人来领你们去台子上。”
谢钧站在原地,打量了一圈。这是个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墙,墙上也挂着黑绸,一层一层的,把墙都遮住了。
他往银朱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这地方不太对。”
银朱没看他,嘴巴几乎没动t?:“我知道。待会儿你和小雨出去,找到人了就回这里等,找不到也回来,别硬来。”
谢钧“嗯”了一声,目光往四周扫。院子的左侧有一道小门,门半掩着,能看见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右侧是一排屋子,都黑着灯,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对面是进来的路,两边站着人,不能走那边。那就只有左侧那道小门了。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来领她们去台子上走位。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阴阳宗的道袍,面无表情,说话也硬邦邦的。
谢钧跟在人群后面,走到半路,趁前面的人拐弯的工夫,一闪身就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都是墙,墙上糊着黑绸,伸手就能摸到。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巷子不长,走到底是个岔路口,往左往右都是同样的巷子,一模一样的黑绸,一模一样的白灯笼。
他选了左边。
走了没几步,听见前面有脚步声。他立刻贴到墙根,把自己缩进黑绸的褶皱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很慢。
“听说大小姐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嫁。宗主发了话,不嫁也得嫁。”
“可她不是少宗主吗?怎么就……”
“少宗主又怎样?宗主才是说了算的那个。再说了,东方宗主都死了,谁给她撑腰?”
两个人说着,从谢钧面前走过去,步子还是那么慢,根本没往旁边看。谢钧等他们走远了,才从黑绸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里巷子像是没有尽头,走完一条又是一条,每条都还长得一样。他开始有点分不清方向了,也记不清自己是从哪条巷子拐进来的。
又拐了一个弯,前面忽然亮了些。
他放慢脚步,探头看了一眼。是个裹满了黑绸的屋子。屋子门口的灯笼是红的,只有这一盏是红的,在一片惨白里,红得像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