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身子刚没入那通道半截,背后便有一股大力涌来,如潮水般推着她往里直送。
她本意是想先瞧瞧里头情形,再唤老妖王他们到地面上等候,岂知这堵无形的气墙甚是古怪。她一进来,身后诸人便如隔了千山万水,莫说身影瞧不见,便是呼喊,也得不到半句回应。只有自己的声音在通道壁上撞来撞去,化作空洞洞的回响,幽幽地荡了回来。
林月疏定了定神,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通往血魔潭的这条路上。
但见通道尽头隐隐透出一片血红色的光芒,似有若无,飘忽不定,便如一头巨兽半睁半闭的眼睛,既引得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却又教人打从心底里生出莫名的畏惧。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踏出去时几乎不敢发出声响,唯恐惊扰了前方那未知的恐惧。
然而目光落在地上那一滩滩血迹之上时,林月疏心中的惧意反倒消散了几分。不管她心里有多恐惧,那也得把龙魂放在最前头。她深吸一口气后便迈开了步子,大胆往前走了起来。
啪嗒,啪嗒……
越往里走,那血魔潭的水声便越是清晰,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到得后来,竟似有若无地在耳畔回荡,便如有人刻意放大了数倍一般,落在林月疏耳朵里,便多了几分诡异。她心中暗念清心诀,脚下生风,几个起落之间,已奔到了通道尽头。
血迹并未到此为止,而是布满了整片空间,视线所及,触目皆是殷红。
但见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呈现在眼前,坑沿湿漉漉,尽是粘稠的血浆。头顶的岩壁缝隙之中,兀自不停地渗出一缕缕鲜血,顺着石壁蜿蜓而下,源源不绝地汇入那圆坑之中。
那坑不知深有几许,但见血水翻涌,时不时有巨物在水下翻动,激起层层血浪,扑上墙面,复又流回潭中,循环往复,永无止歇。
林月疏不由得心神一颤,只觉那血潭之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魔力,目光稍一停留,便觉头晕目眩,心跳加剧,几欲被它摄去魂魄。她忙将视线移开,强行收敛心神,只大致将周遭浏览了一遍。
四下里空空荡荡,除了那翻涌不休的血潭,竟再无半个人影,她要找的那人,却不知藏身于何处。
放眼望去,四面皆是光溜溜的石壁,莫说藏人,便是一只稍大些的虫蚁也无处遁形。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那血潭之底了。
可眼下显然不是下去的好时机。那潭水深不见底,血浪翻涌,底下藏着的巨物不知是何等凶物,贸然下去,只怕连落脚之处也寻不到。
便算有望舒剑相助,可以悬停在潭面之上,也得离得远远的,否则若是被那潭中怪物一口咬中,这条性命只怕便要断送在此处了。
林月疏经历了这数番生死,对死亡已是极其畏惧。若非万不得已,这条命她定要好好留着,绝不能轻易丢了。
思及此处,她右手一引,唤出了望舒。
剑出鞘的刹那,一道清冷的剑光划破昏暗,便如暗夜中升起的一轮冷月。
说也奇怪,那血魔潭原本还算平静,望舒一出,水面竟剧烈波动起来,一圈一圈的血浪层层递进,往外扩散开去,便如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感受到了这股气息,正在蠢蠢欲动。
林月疏不知发生了什么,还道是望舒引得血魔潭出现了异状,心中微微一凛,正要凝神戒备时,哗啦一声巨响。
一头巨大的金色鲤鱼从水潭中跃出,跃出的高度,几乎要与林月疏所在的地面齐平。它张开巨口,竟然长了两排森森白牙,奋力向头顶扑去,便如要咬住什么东西。
林月疏顺着它扑击的方向往上瞧去,这一瞧之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方才她未曾细看,只道头顶的岩壁是黑色的,此刻凝目望去,才发觉那哪里是什么岩石的颜色,那密密麻麻附着在壁上的,竟是一层又一层的蚀魂灵。
它们早已死去,身躯化为一滩滩漆黑如墨的烂泥,黏在岩顶之上,死状凄惨可怖。有的尚能隐约辨出四肢扭曲的形状,有的已然烂得面目全非,只余一滩黑水,顺着石壁缓缓流淌。
这成千上万只蚀魂灵叠在一起,便如一层厚厚的黑色,铺满了整个穹顶。
她见过蚀魂灵的消亡,知晓它们是如何化作这样一摊又一摊的黑泥的。
可是……
可是那是触碰到了阿蛮的血……才会令它们感到灼烧,变成这副模样。
林月疏的视线又缓缓下移,那这血魔潭的血……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好不容易在心中消化了这个骇人的信息,胃里却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她单手撑在通道的石壁上,强压住那股反胃的感觉,只觉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
待得稍稍平复,正要站直身子,脚下却一个踉跄,竟往前冲了两步,眼见便要踏空栽进那翻涌的血潭之中。
好在望舒方才已然出鞘,此刻正悬在半空,见状连忙飞窜而至,剑身平展,稳稳接住了林月疏沉重的身躯。
林月疏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左手在剑身上一按,借力稳住身形,右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她正要驱使望舒回到通道边上,暂且休整片刻,那血魔潭却似乎不愿让她如意。
那金色鲤鱼再次从潭中跃起,这一次来势更急,直直飞到了林月疏的身后。
巨大的阴影在瞬间将她笼罩,连那带着咸腥味儿的空气也堵住了她的口鼻。林月疏刚刚压下去的不适再度翻涌上来,几乎要吐出酸水来。她连忙屏住呼吸,封住自己的口鼻,不敢再吸入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可这一次,那金色鲤鱼的滞空时间明显变长了许多,便如有什么力量托住了它,让它悬在半空,久久不落。
林月疏愣愣地回过头去,终于与它对视上。
此刻,她也终于看清了那一只眼睛。
一只极力想要麻木,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股刻骨铭心的愤恨压制下去的眼睛,正极具威严地盯着她。
那只眼睛硕大无比,几乎占据了鱼头的一半。它看着她,便如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又如在看着一个等待了千百年的宿命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