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林月疏看着寒玉池中的倒影,并未选择再将它弄碎。
她认认真真地打量这池水,一任清冷月华洒满肩头,将目光投向那澄澈如镜的水面。
池水幽幽,倒映着天心那轮蓝得有些妖异的月亮。水波不兴,那影子便也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初时仍是林衔月的面容,清隽的眉眼,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有那双望过来时,总像是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渐渐的,那影子起了变化。面容还是那张面容,轮廓却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执拗的慢慢沉淀得更为温柔。
林月疏一怔,这才发觉,那影子里,竟然有了自己的模样。
她与林衔月的面容,原本就有四五分相似,这般重叠在一处,乍看之下,竟分不清谁是谁了。可细细看去,又处处都能找出分别来。
林月疏看着看着,竟有些入了魔。在她的视角里,不知是她,还是林衔月,竟然从池水里朝她伸出手来。
曾经,这个池子也向她伸出过手,只是那一次寒玉池彷佛变成了死水,它所带来的气息是阴寒到教人不寒而栗的。
哪怕林月疏本身是坎水根骨,面对它时,心里也会生出些畏惧。
它低语着,只要躺下去,就再也不必理会人世间的纷纷扰扰了。
她便也义无反顾地伸出了手,从此被无数双手吞没。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沉入水底,成为这池中又一个无声无息的倒影时,林衔月赶到了。
林月疏恍惚着,又抚上了自己的唇。
也正是那一次,她尝到了亲吻的滋味。只是当时她心里乱得很,下意识地回避去想那是什么,只告诉自己,那是小月在给她渡气,是在救她。
可自那以后,这寒玉池便成了她心底一处不能触碰的地方。
如今,寒玉池又一次对她伸出了手。
林月疏垂下眼眸,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是些旧日伤痕,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有的却还留着浅浅的白印。
那是她一路走来成长的印记。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同样布满了相似的痕迹。
此刻那些旧伤之上,又覆着一层新染上的黑色血迹,那血只浮在表皮上,并不渗入肌理,反倒把那些伤痕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那手继续向上探出,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内侧,一道伤口横亘其上,皮肉外翻,仍在往外渗着血。
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入池中,化开成一缕缕淡红的丝线,在水里缓缓飘散。
就同林衔月手上的伤一般无二,她不再犹豫,径直把手握了上去。
这一次的池水没有像从前那样涌上来吞噬她,反而是一股温和柔软的力量顺着掌心缓缓地渗了进来,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暖意里。
在她正要感受这股力量时,一缕缕水线从池面升起,一层一层地环绕在她的周身。
那水线便细如发丝,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又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将她密密地护在最中央。
天上那轮蓝得教人心慌的月亮此刻也被这水茧遮去了大半,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团光晕透过水幕洒进来。
柔和的光亮自水茧的丝线上迸发出来,将林月疏的视野映得一片白茫茫的。在那白光之中,无数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眼前。
那是她与林衔月纠缠的这些年月,那些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的瞬间,此刻一幕一幕地铺展开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那孩子还不到一岁,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浅淡的瞳仁里映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满满的都是毫不设防的好奇。他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那时的他还是一张白纸,对这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可那张白纸才刚过了周岁,便被涂抹上了一层悲凉的底色。
那天晚上,月亮隐在厚重的乌云后,只露出窄窄的一线微光,似是也不忍心看着人间即将发生的事。
寒玉池前,凌霜便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面上漠然的没有一丝表情。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把t?他高高举了起来,双手伸直,让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那小娃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许是池中那股彻骨的寒气,也许是他那离火根骨本能地厌恶这片坎水之地,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稚嫩,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凌霜的手抖了一下,这哭声让她那副漠然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脸上掠过一抹慌乱,像是从一场大梦中猛地惊醒。
可也正是这一惊,教她在慌乱中把林衔月直接丢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