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身着大红喜袍,独立于高台之上。
台下原本人头攒动,此刻早已乱成一团。先前那些觥筹交错的宾客,此刻尽数挤作一堆,推推搡搡地向后退去。
血的恐惧,远比刀剑相向更教人骨子里发寒。
方才那阵无法无天的狂风,此刻竟也识趣地收了势,天地间屏住了呼吸,唯有天际那层层叠叠堆涌过来的乌云,急急奔赴这场天地不容的恶宴。
台下的慌乱与台上的死寂形成了奇异的对照,林月疏就独自站在那方寸之间。
台上原本有五人,此刻站着的却只剩下她一个了。长青跪在台心,怀里抱着阿蛮渐渐冷去的躯体。林衔月横卧在一旁,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而那柄望舒剑,就落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上,剑身上像是爬满了黑色的蛛网,无声无息地蔓开,腐蚀着剑刃原本的莹白。
那血迹并不浓稠,但一缕一缕也足够教她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凌霜那一剑。
那一剑贯心的瞬间,阿蛮的身子轻飘飘的,飘起来像是枯萎的叶,就那么落进了夜川之中,从此再没有音讯。
而此刻,那张她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面容,又一次带着那股子教人心碎的释然,静静地蜷缩在不远处的地上。
阿蛮就是这样倒在她面前,重复着一场早已注定的旧梦。她蜷缩着身子,像是在承受着天底下最剧烈的疼痛。
可她的眼睛阖得紧紧的,不必旁人再去替她合拢。
方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林衔月把剑横在颈前,剑刃贴着喉管,她望着他,眼底的泪已经藏不住了,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她恨不得冲上去夺下那剑,可双脚却半步也挪不动。
她心中翻涌着悔恨与绝望,难道今日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殒命么?
难道她千辛万苦再一次进到秘境,就只是为了再经历一次这般肝肠寸断的诀别么?
可就在长青抬手示意魂鱼族族长准备动手的一刹那,一道灰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绕到了林衔月身后。
正是阿蛮,她不知几时从长青身边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林衔月。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她手里握着一柄粗陋的木槌……她扬手落槌,动作极快,正中林衔月后颈。
林衔月闷哼一声,身子软倒下去。
众人一时都愣住了,连林月疏也怔在当场。她原以为阿蛮是要终结这场闹剧,替她解围。
可当她抬眼望向阿蛮时,却见那女子眼中也蓄满了泪水,两颗晶莹的泪珠正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阿蛮没有开口,只是朝着林月疏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安抚她。那目光里带着些早已做好了准备的坦然。
林月疏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倒在地上的林衔月,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他倒下了也好,他不必再看着这一切了,不必再为了她而为难了。
他倒下,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可谁也没有料到,下一刻,阿蛮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望舒剑。那剑柄沉沉的,她从未握过剑,十指生涩地扣住剑柄。可她握得很紧,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阿蛮没有犹豫,也没有留情,手腕一转,剑刃横过,寒光一闪,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锋利的剑刃便没入了她自己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剑身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就是连长青都没能及时反应。他脸上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顷刻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他身形一晃,下一刻已经扑到了阿蛮身边,双手颤抖着将那渐渐软下去的身子揽进怀里,声音也是是嘶吼出来的:“阿蛮……阿蛮!你做什么?谁许你?!谁许你?!”
他疯了似的将法力注入她的体内,一缕缕金色的光从她眉心渗入,可刚进去便又溃散出来,化作点点流萤。
长青浑身颤抖着,可他无论输多少法力进去,都像是石沉大海,毫无回响。
阿蛮已死。
林月疏跪坐在地上,抱着林衔月,感受着他那微弱的脉动,才算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