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月疏与长青那一场大战过后,天地之间,竟放了三月之久的晴。
三洲各归其位,海水也退回旧时岸线。放眼望去,天与海俱是一色湛蓝,澄碧如洗,蓝得教人心中也空阔起来。
尤其是那相接处,云气浮浮,教人分不出哪是海,还是天。
寒玉峰后山向阳坡上,月见草开得遍野都是,白花细碎,风过处如波涛轻涌。
林月疏与林衔月并肩躺在嫩绿茵茵中,两人手牵着手,十指交扣,谁也不说话。
天上白云悠悠,时卷时舒,变幻无定。
林月疏只觉身下草叶柔软,鼻端尽是月见草清淡的香。她侧过脸去,见林衔月一双黑眸只盯着她。
原来那一日,林衔月以身为林月疏抗下几道天雷。他肉身新塑本就脆弱,雷火加身之下,登时化作飞灰。
他魂魄无依,却因是望舒剑旧主,又恰在剑旁,便被那剑吸入其中,误打误撞成了一缕剑灵,由此活了下来。
只是伤得实在太重,他只说出那一句话,教林月疏知晓自己未死,便即昏沉睡去,再未睁眼。
这一睡,竟睡了六月有余,转眼又到四月。
林月疏独自守在寒玉峰上,那寒玉峰原本寸草不生,只有峰口一株梧桐半死不活。
林衔月曾在峰上种出无数月见草,如今人虽沉睡,那些花草却仍活着。林月疏便日日提水浇灌,除草松土,将那些花草当作他一般照料。
后来她又觉峰上太过冷清,便去兰峭处讨了几株梧桐树苗。兰峭见她来,脸上笑意盈盈,道:“寒玉山也长出新的梧桐树苗了。”
苍梧也将归来。
林月疏微微一笑,心中却想,天地迎来新生,自己却还在等一个人。
起初几日,她几乎每日都守在剑旁,轻声唤他名字。
望舒剑横在案上,剑身映着烛火,偶尔轻轻一颤,却再无回应。
她心中忽悲忽喜,悲的是他不知何日方醒,喜的是他终究还在。
后来她渐渐惯了,每日起身,先到剑前站上一会儿,再提了木桶出门。
山间晨雾未散,草叶上露珠滚落,打湿她的裙摆。她时常望着满山月见草出神,想起从前他站在草间,回身朝她一笑,眉间尽是少年意气。
她从未觉得光阴竟可这样迟缓,一寸一寸,俱是难熬。
从前她也独自在寒玉峰也过了许多年,而今那人不过在她身边住了半年,一旦离去,竟似将满山生气都带走了。
林月疏这才明白,原来有他相伴的日子,能教人贪恋,一旦尝过,便再难割舍。
幸而他留下了一线生机,不似从前那般只剩绝望。她不必再一遍遍追忆旧事,只消想着来日相聚,心下便安定了许多。
这七个月里,她学起庖厨,学起女红,寻常无事便给梧桐和月见草浇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一日,倒也熬了过去。
冬去春来,峰上的雪化了,月见草又发新芽。
遁去的一偶尔上山寻她,东方羲每回同来,必携一壶故人归。林月疏瞧见这酒,心中感慨万千,便向她讨得一坛。
她又自己动手,在院角搭了个小小竹架,把东方羲送来的酒坛放在架上,坛口封着红布。
林月疏想,待林衔月醒转,第一件事定要拉他来看,告诉他,这坛酒已等了他许久。
而南乔褪去黑泥之后,身上腐处虽未全好,仍缠着绷带,但已能生肌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