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九岁到如今的二十九岁,整个人生最好的年华里的十年都落在了这一片乡下的土地上,后来八年家里早已经没有钱和票寄过来,吃喝拉撒全靠每日的工分。
他从不会播种到如今每天都能拿满工分,从和知青们友好相处到如今被他们鄙弃,身上属于城里人的那点不值钱的矜傲被一点点磨掉,他开始学会斤斤计较,学会对村民下意识地讨好,更学会对其他知青刻薄打压……
二十九岁的姜胥和十九岁的姜胥应该是很不一样的,可姜胥已经下乡太久了,久到他甚至已经记不清曾经自己在家里是什么样的了,也记不清家和父母的模样了……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姜胥哭了很久,久到已经很倦很累了他才逐渐停下,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睡过去,反而是打起精神和曲立聊了起来。
他依旧没有忘记对方提起的给自己安排工作的事,这时候眼皮哭得都已经发红发肿了还是没有忘记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想要一个坐办公室的铁饭碗,想要一个正式工的位置,我不想进厂那些车间里干活,那种车间干活的太累人了……”
姜胥父母就是纺织厂的正式职工,他们每天都在车间里干活,姜胥很清楚这些车间正式职工不仅累,而且晋升前途并不大。
他不知道曲立背后究竟是有怎样的背景,但既然能够把自己这么一个知青给调回去,那背景肯定不小……自己都给他当兔儿爷玩上炕了,还玩半年多,那给自己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工作并不难吧?
他要求不高,只要是能坐办公室握笔的就可以了,他这十年已经过得够累了,再也不想这么累了……就算已经哭得很疲倦昏昏欲睡了,姜胥也依旧下意识地在心里给自己打着算盘。
姜胥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要有能够在旁人身上擭取的机会,他总恨不得再对方身上擭取更多更多,让自己过得再好更好一些。
曲立很清楚怀里人的心思,其实按照以往的习惯,他总想逗弄逗弄对方的,不会这么快就松口的,可现在看着人在自己怀里肿着眼皮强撑着精神和自己,他很轻易就松口了。
“我知道了,坐办公室的铁饭碗,可以安排。”
得了保证,姜胥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曲立一直都没有睡过去,他借着摇曳的火光盯着怀里的人看了许久,然后掖开被子起身,出了房间。
烟囱飘起了烟,显然是灶台已经烧起了火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曲立才从房间外进来,进来的时候手上正拿着一个东西。
圆滚滚的,是个鸡蛋。
鸡蛋没有剥开,被一片白纱布给包裹着,曲立把放在桌面上的煤油灯移到炕头,炕上的方寸之间陡然变得亮堂了起来。
兴许是哭得太累了,炕上的人睡得很沉很沉,就算是光线陡然亮了起来,也依旧毫无察觉般沉沉地睡着。
曲立再次上了炕。
他把睡得昏沉的人的脑袋移到自己腿上,借着煤油灯的火光打量着怀里人的双眼,垂着的眼皮有些红,也有些肿,若是不处理等到明天的话恐怕会变得更红更肿,也会更疼。
包裹着鸡蛋的白纱布被夹在修长的指间,然后覆在垂着眼皮上轻轻滚动着,滚完了这边就滚那边,等到鸡蛋的热度彻底没了后,他才拿开,又看了一眼。
被滚动的眼皮还有些红,但已经没有那么肿了,曲立端详了一眼,才把鸡蛋随手放在炕头上,把煤油灯递到一旁的桌面上,习惯性地抱着人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姜胥睡了挺久的。
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人了,曲立的手表一直都放在炕头,姜胥看了一眼,才发现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正要收回视线,可余光却瞥到一个鸡蛋,还是个被白纱布包着的鸡蛋,他挑了挑眉,有些疑惑,但也随手拿起鸡蛋磕了几下剥开就咬了一口。
鸡蛋放在炕头,还有些热,姜胥三两口就把鸡蛋给解决了,瞥见曲立从门外进来,他随口地问道,“怎么炕头放了个鸡蛋啊,是有什么讲究吗?”
曲立看了眼炕头上只剩下放在白纱布上鸡蛋壳,眉梢挑了一下,眸光就落在了姜胥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地端详着。
“鸡蛋是昨晚煮了帮你敷眼睛的,怎么样,现在眼睛还疼吗?”
姜胥有些怔,下意识就问,“敷眼睛?我眼睛怎么了还需要用鸡蛋敷——”
可话还没说完,昨晚睡前的记忆就逐渐浮现在脑海中,姜胥整个人像是一截木桩一样彻底愣住了,双眼溜圆,一动不动。
什么玩意儿啊?
自己昨晚居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