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博物馆并不只是收藏‘美’的地方,它同样也在收藏‘权力’。”
讲台上,教授推了推眼镜,投影幕布上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路易十四身着华服,手持权杖,脚边跪着臣民。
“你们看这幅画,它被挂在卢浮宫最显眼的位置,不是为了让人欣赏配色,而是为了让人臣服。”
教授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艺术史从来不是纯粹的美学史,它也是一部权力史。”
阮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划着。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把教授说的每一个词都灌进脑子里,但眼皮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昨晚那碗中药下肚之后他确实睡着了,但最终也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导致他现在坐在教室,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哥大美术馆的藏品体系建立于十九世纪末,当时的捐赠者大多来自……”
教授的声音在耳边飘远了一瞬,阮粟的视线焦点从幕布上移开,落在笔记本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上——
“权力与美的共谋”。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两个字都快连成一团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拇指按在虎口上,使劲掐了一下。
痛感让清醒度短暂提升了几秒,然后又开始回落,阮粟的手不自觉落在嘴唇上,直到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回过神来。
这是他高中养成的习惯,因为失眠导致精神萎靡,焦虑时会无意间撕嘴皮或者揪头发,在虎口掐出月牙也是为了让自己上课更清醒。
教授几句之间,他又掐了一下,这次更用力,手掌间的痛感串联到脑神经,果然清醒了不少。
阮粟惊喜地晃了晃脑袋,决定继续延续这个方法。
再然后,他的右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
那只手从桌面底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包住了阮粟正在自虐的拇指。
阮粟的动作一顿,偏过头去。
里斯坐在他旁边,姿态自然,上半身微微朝前倾着,目光仍然落在教授的投影上,表情十分专注。
但他的手指却圈着阮粟的拇指,从指根到指腹,贴着那片微微发红的痕迹,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别掐了。
阮粟耳根一热,下意识想把手指抽回来。
但里斯的力道看似松散,实则收得很紧,赛车手的力道把控不是说说而已,既不让阮粟轻易挣脱,也不会弄疼他。
阮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你松开。”
里斯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两根手指轻轻收拢,垂下眼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阮粟瞪了他两秒,最终无可奈何地放弃抵抗,偏过头去继续看投影,拇指还被人扣在手心里。
艺术史大课是选修课,跨学院都可以选,阮粟刚入学时选课系统还在熟悉阶段,选完才看见同课列表里的另一个名字——
里斯·路索尔,艺术史与金融双学位,课程排到第三年。
当时阮粟还在感叹,全年级一千多号人,他们俩选课的时候也没商量过……
怎么偏偏就撞上了?
现在想来,可能是里斯当时指导他选课的时看见了,所以把这堂课的时间跟他填在了一起。
课上到后半段,困意又涌上来了。
阮粟努力维持着坐姿的端正,但脑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半张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排有个男生转过头来,看见阮粟趴着睡的模样,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压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