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见过我?”
沉默几秒,里斯问。
“你觉得呢?”阮粟笑着说:“不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吗?”
他话音落下,男人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脸上少有地出现怔愕的神色:
“你想起来了?”
阮粟脸上浮现出意外的神色:“还真让我猜对了?”
里斯茫然地看着他,就听少年道:“我没想起来什么,只是结合这段时间的相处,还有……想起你那天在巷子口和我说的话。”
“你说从酒吧带走我不是一时兴起,却只说是因为妈妈给你看了照片,所以提前认识我。”
阮粟说:“当时我脑子一片混乱,都没来得及细想……如果只是照片上见过,为什么会说第一天晚上遇见我,就没把我当成弟弟?”
“总不能全是见色起意,”少年皱了皱眉,伸出手指戳了下里斯的胸口,眯起眼睛:“你如果真这么说,我会生气的。”
里斯愣了两秒,无奈笑了:“的确不止。”
不能说没有见色起意的成分在。
但重逢的期待显然占据更多的情绪。
十三岁的里斯不可能因为一面之缘爱上十一岁的阮粟,可他念着一个中国名字,只要看见腕间佛珠、想起母亲,就能想起那个雨天坐在佛堂香火里温柔为他编织祝福的少年。
母亲去世后,她为里斯求的佛珠变成了他寄托思念的载体,而偏偏这个载体离不开“阮粟”两个字。
所以在里斯得知父亲新交女友的儿子也叫这个名字时,仿佛一道电流猛地窜过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不可控地颤抖起来,存在于梦中的名字带着母亲的音容笑貌一同走进现实,母亲当年在飞机上读出这两个字的神态、语调、表情几乎在同一瞬间涌入脑海,唤醒那些沉睡许久的记忆。
里斯强作镇定,请求柳雅给他看一看阮粟的照片。
在看清少年模样的刹那,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后来,里斯总是有意无意和柳雅问起阮粟的生活。
他想了解关于那个少年的一切,这些年他在哪里上学,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经历了怎样的事,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是否还总是失眠,睡不着觉?
长大后的里斯更加了解了失眠症,连带着对记忆中的少年更加心疼,于是更想去知道他是否过的好,是否一如当年可爱、善良。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过剩的探索欲究竟来源于何处。
回忆会美化人,问出这种问题的里斯抱着不高的期待值,却得到了许多令他惊讶又感动的答案。
他在柳雅的相册里看见阮粟得到的奖状,看见他趴在书桌前皱着眉,奋笔疾书,看见他拿到985录取通知书兴奋地和同学拥抱,看见他举着相机在山峰上酷酷地拍照,又看见他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摔倒在泥潭,却还乐呵呵地朝镜头比“耶”。
这张脸褪去年少稚气,生得愈发清俊标致,浸着东方少年独有的温润韵味,唯有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明亮依旧,一如当年初见。
“我亏欠这孩子很多,”柳雅曾这样和他说:“年轻时和他爸爸离婚,一气之下出国工作,没想到一忙起来便顾不上家了。我试过劝说粟粟来国外生活,但他外婆一直不同意。”
“粟粟现在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但因为国内就业困难,他半年没有找到工作,所以我想……”柳雅说到这里,没继续往下说。
“他……愿意来美国生活吗?”里斯看着她手里攥着的照片,低声问。
“我就是这样想的,准备今晚就问问他,”柳雅朝他笑了:“粟粟从小性子比较谨慎,如果来了家里,可能会没有安全感,容易发小脾气。”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里斯的手:“他如果来了,你们就是兄弟。Reese,你愿意包容这个弟弟,接受他的到来吗?”
里斯不记得那时自己回答了什么,他说了愿意,又说了很多话,只记得柳雅觉得很惊喜,当天晚上打完电话,兴冲冲跑来他的房间告诉他阮粟同意了。
里斯坐在床上,面色平静地点头祝贺她,他依旧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心跳跳的很快,好像要从胸口破膛而出。
“咚、咚。”
名字在记忆里这么多年,少年终于从梦中走到他的面前。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缘。
阮粟抵达美国那天,里斯和柳雅拿到了他的航班信息。
他匆忙结束比赛,没有参加庆功提前赶回机场,却还是和少年擦肩而过。
没能接机,里斯有些失落,本想直接回家,结果车开到半路没油了,他把车停在加油站,准备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点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