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雨霁,翌日大晴,院内遮雨的罩子都收拾起来,又是一片花簇锦攒之态。
午觉起来,崔兰斋坐在院中的小桌旁看书,头顶罩着伞,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檀穗哼着小曲儿进进出出、一阵收拾打扮,崔兰斋淡淡地瞧了两眼,只当他又要去找余蔷等人厮混。
察觉到崔兰斋的目光,正坐在美人靠上穿鞋的檀穗看过去,主动解释说:“今日有赏画宴,我去凑凑热闹,顺便学习学习。”
这也勉强算是正经事,且檀穗态度良好,崔兰斋便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早归、不可饮酒等。
檀穗将换下来的靸鞋放在座椅底下,嘟囔说:“你怎么跟我奶似的,我一出门就要唠叨。”
崔兰斋垂眸翻页,“你若是个懂事的,我便也懒得唠叨你了。”
崔兰斋有时说话是真喜欢摆架子,活似比他长了一两个辈分似的,檀穗撇嘴做个鬼脸,又学着崔兰斋的表情语气重复人家说的话,待崔兰斋抬眼看来,立马收敛形容,挎着黄白小腰包出门去了。
院门一开,迎面撞上回来的严素,檀穗打了声招呼,待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门的小院。
这对主随都是不差钱的主,在外头浪着也不需要找活计谋生存,日日得闲。可严素有时出去,不是散步溜达的好时辰,不为谈生意,也没见买什么东西回来,那是去做什么了?
檀穗觉得奇怪,但想到崔兰斋是有来头有身份的人,严素作为他的贴身特助,私下要忙些私事也不奇怪,于是放弃思考,轻快地走了。
“京城有话儿传来,陛下问您何时回去。”院内,小桌旁,严素提着茶壶给崔兰续茶。
“快了,”崔兰斋说,“催个什么劲儿?”
严素失笑,说:“陛下想念您呢,何况陛下年少,独自坐立朝堂,难免心生不安,就盼着您早日归京辅政。”
崔兰斋端茶抿了一口,语气寡淡,“没有哪个英主是想要一位摄政王的。等他再大两岁便不会这般想了,到时候只会盼着我永远不出现,或是死了才好。”
严素打扇的手停了停,“您别这样说。陛下是您看着长大的,自来亲厚,寻常叔侄比不得。您待陛下的心,陛下待你的心,天地可鉴啊。”
崔兰斋无心反驳,却不以为然,权力是多么强悍可怖的东西,为此父子、手足相残都半点不稀罕,何况叔侄。对此,他从无半分期待。
严素暗暗叹气,请示道:“那我就按照您的意思向京中回话,好叫陛下安心。”
“嗯。”
“还有,去琼州的人回来了。”严素从袖袋中摸出信筒,取出里头的薄纸,抻开了放在崔兰斋面前,“那元保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这上头是他的信息……您是怀疑小穗和琼州总堂有关系?”
“不止。”崔兰斋看完,悠悠地说,“琼州总堂是明部,怕是培养不出他这般身手的人才。”
严素拿走纸条揣好,“可小穗也不似暗部的人。身手倒是像,可五花八门暗部内皆是杀手,小穗那般胆量……”
檀穗身上最怪异的地方就在此处。
从前崔兰斋也想不通,可那夜檀穗酒醉抖落出许多消息,他顺着一捋,竟一下就想明白了。
“或许‘檀穗’是,但檀穗不是呢。”
严素愣了愣,糊涂地说:“我听不懂。”
崔兰斋示意他坐,“你见识过他的身手,可有看法?”
“招数快、狠、准,对危险的察觉十分敏锐,似乎有一种天生应对的本能,不是暗卫,便是杀手刺客的路子。”严素说,”而且不是寻常,是一流高手。”
“要练就这样的武艺和本能,哪怕根骨极佳、天赋卓绝,也需要自小勤学苦练,而且需要长期训练。可他娇惯惫懒得明明白白,身体上也看不出来任何练武的痕迹,哪里像能吃苦、吃过苦的?何况他有那般身手,平日却不惯用,紧急关头出手时更是一派茫然模样,好似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能力。”
严素颔首,起初他们怀疑檀穗是装的,后来被檀穗的演技“折服”,也怀疑过檀穗是失忆了,是真的忘记自己曾经习过武,真的是本能反应。
可檀穗偶尔说起自己的祖母和往事,看不出半分失忆的模样,再者说若真是失忆,檀穗也没必要隐瞒。因此另有缘故才对。
“所以,或许他根本没有装。”崔兰斋说,“他是真的不会武。”
严素扇风的手快了些,难得这般困惑,如听天书,“他明明会武,怎的又不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