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轮不间断的问话,陆叙手下一众精锐尽数出动,这群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游刃有余的调查员,在晏秋面前纷纷束手无策。
无论抛出多么刁钻刻薄的问题,多么看似确凿的罪名指控,晏秋的应答始终得体妥帖,挑不出丝毫漏洞。
即便遇上蓄意激怒他的罪名,晏秋也只是端着微凉的茶水,用一种近乎旁观的姿态,静静看着对面调查员情绪逐渐失控,语气愈发急躁。
他的眼底始终平静,掀不起半分波澜。
几番无形的心理拉扯与话术博弈下来,心态崩盘,陷入自我怀疑的反倒是轮番上阵的调查员们,他们一次次推翻自己的问话逻辑,一遍遍动摇自己的取证判断。原本坚定的信念在晏秋极致的从容面前,渐渐摇摇欲坠。
一轮正式问询落幕,调查员带着满身疲惫与挫败陆续离场,空旷安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晏秋一人坐着没动,松弛的气场未曾因旁人的离场产生变化。
一直在镜子后旁观的陆叙推门而入,进去时扣上了门,也拉下反向镜的遮挡——从晏秋时不时望向镜子的眼神,对方恐怕早就知道有人在后面观察。
陆叙在晏秋对面落座,双手空空,他没有携带任何卷宗,硬朗的轮廓自带一股沉敛迫人的严肃气场。
被轮番问话一早上,晏秋已经有些疲倦,见到陆叙时勾起唇角一笑:“陆督查终于决定亲自出马了?”
陆叙看他脸色不太好,起身给他拿了一块毛毯,碰到对方冰凉的手指,条件反射看向室内温度屏,明明是正常的室温,对方的手却像是从冰窖里出来。
他忍不住关心一句:“您不舒服?”
晏秋将毛毯搭在腿上,看向陆叙由衷地建议道:“我们立场相对,陆督查这么关心罪犯,传出去恐怕会有碍仕途。”
话里有些讽刺的意味,但陆叙不介意,他选择接下这个案子就知道会面临什么。
但至少能让杜尔诺看见自己,记得陆叙这个人,想到今早收到的证据,他不免苦中作乐地想。
“白袍男人的证词已经核实。诸塞圣教高层死在轰炸后,残余的信徒推举他担任大祭司。根据他的口供,是卡斯特罗主动联系圣教,蛊惑一众信徒铤而走险。为了诸塞南部的独立,早日结束战争,这些教徒们铤而走险,打算劫持海尔号逼迫联邦承认诸塞南部独立,要求南边停止进攻。”
陆叙语速沉稳,从劫匪的证词中推断出这场精心策划的绑架案全貌,他的目光始终稳稳落在晏秋脸上,不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
“经过其余劫匪的口供交叉比对,是卡斯特罗主导了这场绑架和爆炸案。一旦绑架成功,引爆国际舆论,造成大规模恐慌,他就会当众点名,让外界口中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阁下,登船进行谈判,只要你上船他就会立刻引爆炸弹,与所有人质,包括你同归于尽。”
“信徒也好,人质也罢,包括卡斯特罗自己,都只是幕后之人的工具。”
晏秋安静听完他的复盘,眉眼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片刻后他才冷淡地开口:“一箭双雕的计划,可惜差了些运气。”没算准中途出了小摩尼这个变数,或者恩里执行计划时该和安托尼亚商量一番。
“大祭司已经指认,幕后操控卡斯特罗,挑起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就在瓦伦西亚,我想您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谁。”
陆叙直视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探究,追问:“外界不知道真相,矛头舆论直指你一人,公爵大人就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吗?”
晏秋眉梢轻轻一挑,手腕慵懒地搭在光滑的桌沿上,姿态散漫,“既然陆督查已经知晓海尔号的真相,我还需要担心什么?”
陆叙发现自己并不了解面前的男人,哪怕他关注对方已久,也分不清他此刻的从容是真是假?
是笃定联调局无法定罪,还是说他手里握有翻身的底牌。
陆叙真诚希望是后者。
“舆论远不止这些,三年前你亲手打死了不少人,间接因你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这些年你在贝罗暗中操控摩尼政府揽财,利用南边与诸塞的边境纷争挑起战争,诸塞大教堂的爆炸案,一桩桩一件件全被翻了出来,你又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陆叙已经放弃尊称,他说这些的时候避开了晏秋的视线,像是在刻意逃避。
“证据可以伪造,舆论可以花钱操控,这些当然不值得我担心。真相和对外界的交代从来都是两回事。在利益面前,你们拼尽全力找出来的证据,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个手上都不干净,更何况陆叙所说,十个字里有九个字找不到证据。
“我在意。”
陆叙下颌骤然紧绷,牙关收紧,坚定地说:“我相信那些在大教堂轰炸中无辜惨死的普通人,那些破碎流离的家庭,那些日夜等待公道的逝者家属,他们全都在意。”
几乎成为摆设的联调局,竟然出了个在意真相的督查。
晏秋讶异过后,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十分凉薄:“既然执着于真相,又何必一直躲在镜子后面旁观,看着手下人一次次气急败坏地离开?亲自过来找我求证,难道不是最直接、最省事的方式?”
“我问,难道阁下就会如实告知?”陆叙冷言反问,心中却明白说出这番话,他和杜尔诺恐怕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他自己也不明白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昨天还希望和对方近距离相处,今天见到对方这幅姿态反而有种被蒙蔽的愤怒。
眼前的杜尔诺与火场中耀眼的青年像是两个人,那个杜尔诺肆意得什么都不在乎,眼前的人却枉顾人命毫无悔改之心。
晏秋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桌边搁置已久的茶杯,茶水经过一上午的轮番问话早已彻底放凉,入口寡淡干涩,还裹挟着一缕浅浅的涩味。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将茶杯轻轻放至桌边,不再触碰。
陆叙将他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沉默着起身走到柜子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水递到他面前,转身时余光捕捉到墙角闪烁的监控器,思索几秒后上前关掉设备,又伸手拉下覆盖单面镜的厚重遮光帘,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与监听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