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看了一眼,目光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思念,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直到王氏让人把东西收走,她才慢慢松开手。
赵姨娘在后宅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不明白?她知道探春在做什么,也知道探春为什么这么做。
王氏把探春抱走,往她心口上插了一把刀。探春疏远她,是往同一把刀上又补了一刀。可这把刀,是探春不得不补的。
赵姨娘不是没想过跟探春“联手”。可她想了又想,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王氏是嫡母,探春的婚事、前程、一辈子,都捏在王氏手里。探春要想在王氏手底下讨生活,就不能跟赵姨娘亲近。
她越是跟赵姨娘划清界限,王氏就越放心她,越愿意在她身上花心思。将来给她说亲的时候,王氏才会把她当“自己人”来打算。
若是探春跟赵姨娘藕断丝连,王氏只会觉得她“养不熟”,到时候随便找个破落户打发了,探春这辈子就完了。
赵姨娘想通了这一层,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帮探春,那就别拖累她。她得让自己显得更不堪,更粗鄙,更上不得台面。
这样探春跟她划清界限的时候,别人才会觉得探春做得对——那样的生母,谁沾上谁倒霉。探春越是不认她,外人越觉得探春懂事、明理、有嫡母的风范。
赵姨娘开始变了。以前她虽然在贾政跟前装柔顺,可也不至于太出格。
如今她故意在府里闹,骂丫鬟,抢东西,跟婆子吵架,声音一次比一次大,闹得一次比一次难看。她跟贾环说话的时候,故意扯着嗓子喊,隔着两道院子都能听见。
她在人前从不提探春,有人问起来,她就说一句“那丫头如今是太太的人了,跟我什么相干”,语气冷冰冰的,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可没人知道,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有一回,赵姨娘在院子里跟一个婆子为了几根柴火吵了起来,吵得不可开交,连老太太院里都听见了动静。
鸳鸯出来打听,回去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皱着眉头骂了一句“不像话”。贾政后来听说了,去赵姨娘屋里问她,赵姨娘抹着眼泪说:
“老爷,不是我愿意吵,是那婆子欺负人。我是个姨娘,谁都能踩一脚,我要是不自己争,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贾政叹了口气,说了句“你以后少跟人吵”,这事就过去了。赵姨娘趴在贾政肩上哭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屋里,眼泪一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探春听说了赵姨娘跟婆子吵架的事,正在屋里给王氏绣抹额。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绣,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破绽。
王氏坐在旁边喝茶,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姨娘那个人,一辈子也改不了。”探春低着头,声音稳稳的:“太太说的是。姨娘不懂事,太太不必跟她一般见识。”
王氏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不知道的是,探春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只是坐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她把那件绣了一半的抹额拿起来,看了又看,又放下。
那花样——是赵姨娘教她的。她学了好几年才学会,赵姨娘说她比姨娘绣得好,将来一定能绣出最好看的衣裳。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线,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在这院子里,哭是没用的。
赵姨娘在背地里骂丫鬟、抢东西、闹得鸡飞狗跳,可她从不在探春面前闹。
她不去王氏院里闹,不在探春面前哭,不当着探春的面说王氏半个不字。她知道,自己越是不堪,探春就越安全。
王氏需要一个“贤惠”的名声,需要一个“善待庶女”的好口碑。探春越是跟赵姨娘划清界限,王氏就越愿意在探春身上花心思——这是她的“功劳”,是她“大度容人”的证明。
赵姨娘有时候会在夜里偷偷去看探春。不是进院子,就是站在远处,隔着墙,看着王氏院里透出来的灯光。
她不知道哪一盏灯是探春的,可她就是站在那里,站很久,然后转身回去。回去的路上,她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说。第二天起来,她还是那个粗鄙的、泼辣的、上不得台面的赵姨娘。
探春知道赵姨娘来过。有一回,她在墙根底下捡到一只小鞋,是贾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儿的。她把那只小鞋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塞进了袖子里,拿回屋,藏在了箱底。
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不会让王氏知道,不会让赵姨娘知道。这是她自己的秘密。
王氏以为她赢了。她把探春从赵姨娘身边抢过来,让探春跟赵姨娘划清了界限,让探春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她以为自己收拾了赵姨娘,以为探春成了她手里的一张牌。可她不知道的是,探春每天晚上都会把那只小鞋从箱底拿出来,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赵姨娘也不知道探春捡到了那只鞋,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王氏手底下,日子不好过。可她帮不了她,她只能让自己显得更不堪,更粗鄙,更不配做一个母亲。这样,探春不认她的时候,才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这就是赵姨娘能给探春的,最后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