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山脉以东的云海之上,天剑圣地如同一柄倒悬于苍穹的巨剑,终年被星辰光辉与流动的灵气所环绕。清晨的第一缕天光自东方圣域的尽头漫来时,护山大阵的金色光幕会随着日轮的升起而缓缓流转,将整座主峰染成一片温润的琉璃色。然而今日的天光却显得格外稀薄,风穿过问心剑坪时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连平日里最为喧闹的试剑场都陷入了罕见的寂静。
三日前自血狱山方向传回的最后一道传讯玉简,已经在长老议会的案前碎成了粉末。玉简中只有半句被血色瘴气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嘶吼,以及一面代表全队覆没的暗红色命牌倒影。天道盟的使者于昨日黄昏抵达,带来了以天道盟印玺封缄的讣告,宣告由首席弟子厉玄锋率领的讨伐小队七人,已于魔渊颠倒迷神阵中全数殉难,尸骨无存。讣告以最为庄重的措辞褒扬了他们为维持百年停战协议所做的牺牲,并下令于七日后在凌霄学府举行公祭,将他们的名字刻入英灵碑。
命魂殿位于天剑主峰后山的悬崖之内,殿内终年不见日光,只有数千盏命魂灯以灵丝悬于半空,每一盏灯火都对应着一位门内弟子的本命魂火。灯火明灭之间,便是生死。殿门之外,两名执事弟子低声诵念着往生经文,殿内却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独自跪在冰冷的玉阶之前。
楚清璃跪在那里已经整整一夜。她身上的冰蓝色圣女纱裙沾满了夜露,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原本清冷如月的面容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痕,却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亮得像是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她面前的高台上,七盏命魂灯并排而立,其中六盏已经彻底熄灭,灯盏之中只剩下一缕灰黑色的余烬,随着殿内气流的流动轻轻颤动。而属于厉玄锋的那一盏,却并未熄灭。
那盏灯的灯火被一层极为诡异的暗紫色薄膜所包裹,火光被压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微弱、黯淡,却倔强地跳动着,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星子。它没有熄灭,却也无法自由燃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连命魂殿与主人之间最为紧密的牵引都被强行切断。护殿长老曾以灵识探查,断言这是魂火被魔渊瘴气彻底污染后的假象,至多三个时辰便会自行溃散,劝她节哀。但楚清璃不信。
她与厉玄锋自幼一同在后山剑池边长大,她看着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一步步走成那柄无锋却斩断万古的寒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人的意志有多么坚硬,那是一种将痛苦都视为磨砺的、近乎残酷的纯粹。这样的人,不会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
“玄锋……”她轻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若还在,就应我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命魂灯内那点被封印的火光轻轻一颤。楚清璃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结印。刹那间,一股极寒的气息自她体内绽放,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连悬浮的灵丝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她眉心处一朵六瓣冰莲的印记亮起,那是她以星辰冰心诀铸就的心象本源。随着她一声轻叱,完整的冰莲心象自她身后徐徐展开。
那是一朵足有丈许大小、由纯粹的星辰寒气凝结而成的冰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剔透如琉璃,内部有星光流转,散发出足以冻结灵气与幻术的至净寒意。冰莲出现的瞬间,整个命魂殿的空气都发出了细微的冻裂声。楚清璃将双掌贴合,冰莲的花瓣随之合拢,化作一道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寒流,轻轻包裹住了那盏被暗紫薄膜笼罩的命魂灯。
咔嚓一声轻响,并非灯盏碎裂,而是那层隔绝内外的暗紫薄膜在至纯的冰莲寒气侵蚀下,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透过那道裂纹,楚清璃的灵识终于艰难地渗透进去。她看见的不再是天道盟所说的污染与死寂,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粉紫色雾气的异度空间。在那片空间的中央,她熟悉的那道银白身影被半透明的锁链束缚着,虽然看不清细节,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属于厉玄锋的、至刚至纯的剑意仍在顽强地抵抗着什么。魂火未灭,只是被囚。
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自她眼角滑落,却在半空中便被寒气冻结成一颗晶莹的冰珠,坠落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确认之后,因极致的愤怒与心疼而生的灼热。
她猛地站起身,冰莲心象收回体内,却在周身留下一圈淡淡的霜环。她不再看那盏灯,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纱裙带起的寒风将两侧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天剑大殿。
天剑大殿之内,长老议会的争执已经持续了整夜。玄色掌门长袍绣着金剑纹的沈破霄端坐于主位之上,他看起来依旧沉稳如山,只是鬓角的白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又多了几缕。殿下,七位白须长老分列两侧,手中各自持着一卷天道盟的盟约文书,言辞激烈。
“掌门,盟约有云,任何宗门不得以搜救为名擅自越过镇魔山脉中线,否则视为挑衅。此时若为一支已然覆没的小队大动干戈,给了魔教撕毁协议的口实,百年和平毁于一旦,这个责任谁来担?”
“厉玄锋虽是百年奇才,但为大局牺牲亦是武道本分。我等已为其请封英灵,厚待其亲族,已是仁至义尽。”
沈破霄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何尝不知那玉简中的蹊跷,何尝不想立刻点齐人马杀入魔渊。但他是天剑圣地的掌门,是天道盟的缔约者之一,他的肩上压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弟子的性命,更是东方九大圣域数百万平民的安宁。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山河变色。他交付密令时那份忧心,此刻已化为沉重的愧疚,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
就在此时,殿门被人以灵气从外部轰然推开。寒气裹挟着杀意涌入,令殿内所有御空境以上的长老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楚清璃持剑而立,站在大殿中央,她手中的是一柄通体如冰晶铸就的星辰剑,剑尖直指高位之上的沈破霄。
“师尊,”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弟子以本命冰莲为证,厉玄锋的命魂未灭。他不是战死,是被活捉,被困在血狱山地心某处以帝兵隔绝的领域之中。天道盟的讣告,是谎言。”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一位长老厉声呵斥:“楚清璃,你身为圣女,竟敢持剑擅闯大殿,质疑掌门与盟约?还不退下!”
楚清璃却恍若未闻,她只是望着沈破霄,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着泪光,却更多的是失望与质问。“师尊,您从小教导我们,剑心当如明镜,不畏强权,不负本心。玄锋是您亲手养大的弟子,是天剑的首席,是为了掩护同门才身陷绝地。如今他生死未卜,您却要以一句大局为重,便将他的生死轻轻抹去?所谓的秩序与牺牲,难道就是牺牲掉那些最值得信任的人吗?”
沈破霄望着自己最钟爱的女弟子持剑指着自己的模样,那眼神让他胸口一阵钝痛。他缓缓站起身,尊者境的威压不自觉地流露,却并非针对楚清璃,而是为了压下殿内躁动的灵气。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
“清璃,你冷静一些。为师……为师又何尝想放弃玄锋。但长老议会已决,天道盟的裁决已下。此刻出兵,便是与整个东方圣域为敌。你的心情为师明白,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