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欲狱深处的肉壁发出一声满足的蠕动,像是巨兽吞下猎物后喉头的震颤。
粉紫色的雾气还未散去,黑曜石台上那滩乳白与透明混合的浊液仍在缓缓流淌,顺着石台的纹路滴落,在暗红的肉膜地面上腐蚀出细小的嗤响。厉玄锋瘫软在台面上,银白长发散乱地覆盖着汗湿的脸颊与锁骨,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碎的呜咽。他的眼神涣散,焦点无法凝聚,圣境巅峰的威压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寒冷。识海之内,那柄曾经引动万剑归宗的无锋心剑,此刻剑身遍布蛛网般的裂痕,粉紫色的欲纹如活物般在裂缝中流动,剑尖崩落的一角化作光屑消散,残存的剑体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嗡鸣。
夜宸站在台边,黑金帝袍半敞,胸膛与腹肌上还残留着几道白浊的痕迹,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以指尖轻轻沾起一点,放入舌尖细细品尝。血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妖异,帝君境的气息因为刚刚鲸吞了大量的精纯修为而变得更加深沉黏稠,整个蚀心领域都随着他的呼吸而脉动。
“圣境的精气,果然纯粹。”他的声音轻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厉玄锋耳中。“可惜,太过紧绷的弦,一旦断裂,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音色。你现在的修为,连御空境都勉强了。从云端跌落泥泞的滋味,如何?”
厉玄锋没有回答,也无力回答。他的喉结滚动,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体内九霄御剑诀的浩然灵气与极乐蚀心诀的粉色欲气仍在经脉中冲突逆流,像是两条失去河道的洪流在血肉中胡乱冲撞,每一次碰撞都让丹田传来针扎般的绞痛,四肢百骸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更可怕的是那份空虚感,修为被生生抽离后留下的空洞,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道心崩溃后的羞耻与自我厌恶,比肉体的痛苦更让他窒息。
夜宸似乎很欣赏这份濒死的美感,他微微俯身,银紫长发垂落,发梢拂过厉玄锋汗湿的额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别露出这副被玩坏的表情,会让我忍不住想再多疼爱你几次。不过,炉鼎若是太快废弃,就失去了观赏的价值。”他轻笑一声,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束缚着厉玄锋手腕与脚踝的蚀心锁链无声收回,肉壁内侧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如同活体帝兵张开的排泄口,缝隙深处传来阴冷的风声与更深沉的黑暗。“无间欲狱最底层,有一间被遗忘的囚室,那里连欲望的雾气都不愿意流动。就让你在那里,好好回味一下今日的滋味。或许,你还能遇见一位老朋友。”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柔劲托起厉玄锋瘫软的身躯,将他朝着那道漆黑的裂缝抛去。没有粗暴的摔落,更像是一种优雅的丢弃。厉玄锋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苍白的弧线,坠入无尽的黑暗。粉紫色的雾气在他身后迅速合拢,夜宸的笑声与幻心姬天真的轻笑、血煞屠沉闷的呼吸,一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坠落的过程异常漫长。
在蚀心领域扭曲的时间感中,短短数十丈的垂直距离被拉长成仿佛永恒的漂流。耳边没有风声,只有自身心跳被无限放大的鼓动,以及经脉逆流带来的嗡鸣。厉玄锋感觉自己像是沉入深海,每下一分,光线就黯淡一分,温度也随之降低。原本黏稠甜腻的香气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干净的、带着淡淡药草与岩石味道的凉意。当他的后背终于接触到实地时,并非预想中坚硬的撞击,而像是落入一层厚实的苔藓与干草堆中,闷哼一声,激起少许灰尘。
他以为自己会就此昏死过去,但坠落的震动反而让混沌的意识勉强凝聚了一丝。
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蠕动的肉壁,也不是翻滚的雾气。这是一间极为简陋、甚至称得上荒凉的石室。四壁是未经打磨的暗灰色陨星原岩,表面布满天然的坑纹,不再是那种会呼吸的肉膜。石室约莫三丈见方,一角堆放着几个陶罐与石臼,另一角铺着一张以枯草编成的席子,席子上放着一盏以萤石雕成的油灯,豆大的光芒在黑暗中稳定地燃烧,没有丝毫摇曳。空气干燥而清冷,能听见远处岩层深处水滴落下的回响。这份死寂与简朴,和上方那座淫靡喧嚣的欲望牢笼形成了极端的对比,竟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像是回到了天剑圣地后山那间用来闭关的静室。
“醒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阴影处传来。
厉玄锋猛地绷紧身体,残存的御空境灵气本能地在掌心凝聚,却因为经脉逆流而瞬间溃散,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他转头望去,才看见石室最深处的岩壁前,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青年,白发白眉,发丝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身形清瘦,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白药师长袍,袍角绣着不起眼的草叶纹路。他的容貌俊秀,眼眸半敛,气质淡泊出尘,像是一株生长在悬崖上的老松,明明年轻,双瞳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古井般的沧桑与平静。他面前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药液,淡淡的苦香与热气正从壶嘴袅袅升起,驱散了石室的寒意。
“你是……”厉玄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记忆中并无此人的任何资讯。在无间欲狱这种地方,怎么会存在这样一个与欲望完全无关的人?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修长而稳定的手,端起炭炉上的药壶,为旁边一个缺口的陶碗斟满深褐色的药液。他动作从容,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长年与药草为伴的精准与节奏感。
“陌长生。”他将陶碗轻轻推到厉玄锋面前,碗底与岩石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个被正道与魔教同时除名的人。你可以叫我药师,也可以叫我囚徒。算起来,我在这间废弃的囚室里,已经待了一百一十七年。”
一百一十七年。厉玄锋心中震动。无间欲狱隔绝天地灵气与外界感知,时间感被拉长,外界一年,狱内或许已是十年百年。能在此地存活百余年而不被活体帝兵消化,这个自称陌长生的青年,绝非寻常御空或圣境所能做到。
陌长生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淡淡解释道:“此地是无间欲狱诞生之初的瑕疵,是陨星碎片未能完全活化的死角。没有欲雾,没有领域,反而成了唯一能让人保持清醒的地方。当年我为寻找正魔同修之法,擅闯血狱山,被夜宸镇压于此。他留我一命,不过是想看一个妄想调和水火的愚人,如何在寂静中慢慢腐朽。”
他说话时语调始终平缓,不带怨恨,也不带自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在提到夜宸二字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厉玄锋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体内逆流的灵气,又是一阵绞痛,额头渗出冷汗。陌长生见状,轻轻摇头,隔空并指一点。一缕极为温和、带着浓郁生机的淡绿色灵气自他指尖溢出,如春风化雨般没入厉玄锋的胸口。这股灵气既非天剑圣地那种浩然凌厉的剑气,也非魔教那种灼热黏稠的欲气,而是一种中正平和、包容万物的气息,所过之处,狂躁冲突的两股力量竟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暂时分开,各自回流到应有的经脉中。
“别乱动。”陌长生低声道,“你体内九霄御剑诀的根基与极乐蚀心诀的欲毒已经绞在一起,像是两条打结的藤蔓,越是用力拉扯,只会越紧。这碗是清心定脉汤,以镇魔山脉深处的寒潭白术与地心熔岩旁的赤参调和,能暂时稳住你的灵台与经脉。喝了它。”
厉玄锋看着面前热气氤氲的药碗,迟疑了一瞬。长久以来恪守正道的本能让他对任何来路不明的药物都抱有警惕,但在这绝境之中,这份温热的药香与对方眼中近乎悲悯的平静,却让他无法拒绝。他抬起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捧起陶碗,仰头将微苦而回甘的药液一饮而尽。药液入喉,先是一阵清凉,随后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原本如刀绞般的经脉竟真的舒缓下来,连识海中那柄布满裂痕的心剑,嗡鸣声也减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