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趁热喝了吧,凉了更苦。”流朱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跨进内室。
甄嬛裹着件出锋的灰鼠皮褂子,靠在软枕上,脸色白得发青,额头上一层薄汗。
流朱近前来,把药碗先搁在床头小几上,腾出手去试她额温,掌心贴了贴热烫的额头,又顺着鬓角滑下来,替她把黏在颈侧的几缕汗发给拨开。
这手滑到甄嬛后颈时,指腹隔着寝衣,还顺着她那一截裸露的、白皙如玉的锁骨,往下按了按,才恋恋地抽回来。
自打那日跳进千鲤池救人,又连着几宿衣不解带地守着眉庄,她的风寒便一日重似一日。
“端过来。”甄嬛的声音沙哑。
她伸手接过药碗,青瓷的碗壁还烫着,焙得她冰凉的指尖一暖。正要把碗凑到唇边,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鼻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平日里没有的味儿。
甄嬛没有急着喝。她把药碗往烛台底下送了送,借着那团昏黄的火光,盯着碗里那汪黑棕色的药汁,一寸一寸地看。
“流朱。”她抬起头,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药,是你亲手煎的?”
流朱一怔,随即点头:“是啊小姐,奴婢亲眼看的火,一步没敢离。”
“中途,有没有经过旁人的手?”
流朱想了想,摇头:“没有。奴婢煎好了,滤了渣,就一路端过来了。”
甄嬛把药碗放下,声音沉了下去:“那这里头,多的这味东西,是打哪儿来的?”流朱的脸,“唰”地白了,两条腿一软,身子晃了晃,那交叠的指尖绞着裙角,绞得指节都成了青白色。
“小姐,奴婢绝没有……”
“我没说是你。”甄嬛打断她,又凑近那药碗,深深闻了一口,“这药,不对。平白多了味东西,微苦,还带着股子极淡的腥。味苦我不怕,那股腥,不该有。这不是我平日里喝的那副方子。”她自幼跟着温实初学医理,虽算不上精通,可一张嘴、一双眼,都比寻常人灵敏得多。
流朱“扑通”跪了下去,急得眼圈都红了:“小姐,奴婢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小姐的药里动手脚啊!”
“起来。”甄嬛伸手扶她,掌心滚烫,那是烧得厉害,“我知道不是你。可这药,从抓回来,到煎成,再到端到我手里,中间,一准有人下了手。”她盯着烛火,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先别声张。这碗药,我留着。”流朱战战兢兢地点头,把药碗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暗格里。
这一夜,甄嬛没有再吃药,只靠在床头,睁着眼,看那烛芯“噼啪”地爆了一朵灯花。
她想起眉庄落水时,自己扒在池边,浑身是水,冻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如今,这凉,从骨头缝里,钻到了心上。
第二日晌午,温实初照例来请脉。
他背着药箱进来,一眼便瞧见甄嬛的气色,眉头皱了起来:“贵人这几日,怎的愈发亏虚了?照理,身子养了几日,不该是这样。”甄嬛没答话,只朝流朱使了个眼色。
流朱会意,关了门,守在廊下。
温实初在榻边的小杌上坐了,从药箱里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垫在甄嬛伸出的手腕下。
他的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帕子,搭上她的脉。
那手腕,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腕骨伶仃,青筋都透着。
温实初搭着脉,指节却极轻地,抖了一下。
他屏着气,垂下的眼,只敢盯着自己三个指尖,不敢朝那腕子再往上多看一眼。
可他那搭在寸关尺上的指腹,到底还是不争气地,往甄嬛那瓷白如玉的小臂上,多浸了一分力道,像要把她那一点温度,都烙进自己指头里。
甄嬛烧得身上发烫,隔着丝帕,也能觉出他指尖那一点克制得发硬的凉。
两人的呼吸,在这安静的小屋里,几不可闻地交叠了一瞬。
“温太医,”甄嬛从枕下取出那瓷盅,里头是昨日滤出来的小半碗药渣和药汁,“你替我看看,这里头,多了什么。”温实初接过,先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
他又用指尖蘸了一撮药渣,在鼻端细细地碾,接着放在舌尖上极轻地一点,细细地辨。
那根蘸了药的指头,在他唇边停了一停,他下意识地把指腹凑近鼻尖又嗅了嗅,才收了回去。
半晌,他猛地抬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都变了调:“这药……有人投了毒。”甄嬛的心,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