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这天折进去一个人。
小唐,一个三十来岁的烧火太监,平日里低眉顺眼,谁使唤都点头哈腰,是那号扔进人堆里立刻找不着的货色。
可就是这么个老实奴才,这天清早,被两个侍卫拖着,一路从御膳房拖到了皇帝跟前。
罪名是:给温宜公主熬的那碗羹汤里,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事情说来也巧。
温宜公主前两日身子不舒坦,太医开了一帖安神的方子,御膳房照着方子熬粥。
谁料那碗粥端上去,华妃当场闻出味儿不对,说是里头混了生东西,气得直拍桌子。
这一闹,闹到了皇帝那里。
皇帝坐在养心殿,脸色阴得能滴下水。皇后在侧首,垂着眼,捻着帕子,一句话不吭。
她虽不吭声,那身子却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玉像。
凝脂雪肤,云鬓青丝梳得一丝不乱,蛾眉淡扫,含情眼半垂,曲线凹凸的身子裹在厚重的凤袍里,仍透着一股子中宫特有的、雍容的气度。
只有她那只捻帕子的手,青葱玉指一下一下,绞着那方蜀锦帕子,绞得帕子上的绣花都变了形。
皇帝恼怒时,顺手抄起案上一只茶盏摔在地上,茶汤四溅。
皇后眼皮抬了抬,没去看那堆碎瓷,反把身子,往皇帝那侧,微微倾了倾,那件凤袍的领口,便松开一线,若有若无地,散出她颈窝里一点极淡的、用惯了的香。
她不说话,只把那双养得葱白的青葱玉指,慢慢,慢慢地,搭到了自己膝上,指尖,在自己裙裾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既像是安抚自己,又像是在那晦暗的养心殿里,往皇帝心里,递过去一点“本宫与你同在”的、恰到好处的温润。
“说吧。”皇帝盯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唐,“那碗汤,到底怎么回事。”
小唐磕头如捣蒜,声音尖细得像被踩了尾巴:
“回皇上……回皇上,是小的该死,小的眼花,把两样食材给弄混了。小的粗手粗脚,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多顺。顺得像是早先就在肚子里背过一百遍。
皇帝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岂会不知道,一个小小的烧火太监,哪来的胆子往温宜的粥里动手脚。
那幕后站着的,分明就是他那个刚复了宠、又不安分的年妃。
可他知道,也只能当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便杖毙吧。”皇帝淡淡一句,“以儆效尤。”
皇后这才开口,声音温温的,替皇帝把台阶铺得平平整整:
“皇上圣明。此等粗蠢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只是……这御膳房进出的人,是不是也该一并查查?”
她这话,明着是替皇帝周全,暗里,却是在点华妃。
皇帝只“嗯”了一声,别的再没多说。
他心里的算盘,皇后清楚,华妃也清楚——小唐这条命,就是拿来平息温宜中毒这桩事的。
杀一个奴才,遮一桩丑闻,全了彼此的脸面。
从养心殿出来后,皇后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立了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这初冬的风还冷。
“华妃这一手,玩得是真下作。拿个烧火的下人垫背,也不怕脏了手。”皇后拢了拢斗篷,对身旁的嬷嬷道,“传本宫的话,御膳房那边,往后进出,都给我看紧些。她华妃能闹一回,就能闹第二回。”
嬷嬷低声应是。
而此刻,御膳房后头那间闷热的灶房外,小唐的尸首正被两个粗使太监拖去乱葬岗。
没人多看一眼。
这宫里,死一个奴才,跟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只有一个人,躲在灶房拐角的阴影里,脸色白得吓人。
是刘保。
这御膳房的掌勺太监,四十好几,绿豆眼这会儿瞪得溜圆,攥着汗巾子的手止不住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