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了。
任念不是在教她具体的招数,而是在点醒她一种生存哲学,在这个层级的游戏中,有些价值交换存在于灰色地带,有些规则的运行逻辑并非黑白分明。
她需要自己去识别、去权衡、去决定如何应对。
任念不会手把手教她如何走钢丝,只会告诉她钢丝的存在,以及掉下去的后果。
苏芮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慌乱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所取代。
她误解了任念的沉默和引导,将那“灰色地带”和“价值交换”理解为了最直白、也是最残酷的一种。
她以为,这就是通往权力之路必须支付的、无法回避的“代价”。
“任总,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仿佛即将奔赴刑场的战士,“为了这个订单,为了…我们都能走到桥对面,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是最‘有效’的。我会…我会去‘满足’施耐德他们可能提出的…任何期望。”
她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有勇气去承受即将到来的“牺牲”。
任念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仔细看向苏芮,立刻从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深藏的屈辱、恐惧,以及一种走投无路般的“觉悟”。
任念的心头骤然一沉,随即涌起的是一股混合着失望与无奈的怒火,不是对苏芮,而是对这该死的、总是让女性首先想到最坏可能的潜规则,以及对自己刚才引导可能过于晦涩的反思。
“停下!”任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厉的穿透力,瞬间打断了苏芮那种悲壮的自我献祭情绪。
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苏芮被这声低斥惊得一愣,茫然地看着任念。
任念绕过办公桌,步伐很快,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她没有看苏芮,而是径直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动作有些粗暴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文件夹,然后“啪”地一声,将它摔在了苏芮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这个。”任念冰冷的说道,与刚才循循善诱的姿态判若两人。
苏芮被任念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她迟疑地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夹。
当触碰到冰凉的封皮时,她甚至瑟缩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份看似普通的社会新闻打印件,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微微泛黄。
报道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几起发生在不同行业的商业贿赂或性骚扰事件,而主角,都是些曾经风光无限、最终却身败名裂的女性中层管理者。
报道的笔触冷静甚至冷酷,字里行间将她们的遭遇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个人行为失当”或“不专业的职场关系”,仿佛她们今日的结局,完全是咎由自取。
“完全交出自己,”任念不带感情的声音砸在苏芮的心上,“就像把这些明码标价的筹码,一次性、廉价地抛售。短期内,你或许能侥幸拿到一两个订单,似乎走了捷径。但长期看,你失去了什么?你失去了所有的议价能力和别人对你最基本的尊重!你会被打上一个清晰的、耻辱的标签,以后但凡来找你‘谈合作’的,都不会是冲着你的专业能力和头脑来,他们只会冲着那个标签来!”
任念手重重地点在那些冰冷的铅字上:“而且,你以为你能控制一切吗?一旦事情败露,或者,更常见的,一旦对方对你失去了兴趣,你就会像这上面写的每一个人一样,成为最先被抛弃的、用来平息舆论的牺牲品!到那个时候,公司不会保你,为了公司的声誉,他们会第一时间和你切割干净!而我…………我也保不住你。”
苏芮翻动着那几页薄薄的纸,感觉冰凉的血液流遍了全身。
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而真实的人生悲剧,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她刚才那点“悲壮的觉悟”,在这些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可悲,又无比危险。
一阵强烈的后怕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同时,一股复杂的感激也油然而生。
任念这番话,推心置腹,甚至有些逾越了上司对下属的界限,但这恰恰是为了把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那…我该怎么做?”苏芮合上文件夹,仿佛那文件夹有千斤重,“具体到施耐德和穆勒,我该如何…‘掌握节奏’?”
任念见她终于从那个极端的误区里走了出来,并且如此快地进入了状态,眼中那丝严厉才稍稍缓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姿态恢复了掌控一切的从容。
“首先,态度要积极。”任念开始条理清晰地布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权威,“主动联系他们,表示我们对‘方案优化’非常重视,已经组织了最精锐的技术团队进行深入评估,并‘不经意’地暗示重新开模所需的巨大成本和时间周期压力。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愿意为合作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是公司的资源、技术和时间,而非你个人的、不可逾越的底线。”
“其次,制造不确定性。在后续的沟通中,可以‘无意’间透露,另一家颇具实力的欧洲竞争对手,也在近期与我们进行了接触,对类似的技术方案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要让他们产生紧迫感,但又不能显得我们急于求成,自降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