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记忆的开关不知是被什么触发的,也许是同样的车,同样的乘客和司机,同样的荒野上的寂寞旅程。
记忆的画面如同从深水中缓缓浮起的气泡,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细节。
那天傍晚,他同样是独自一人走在荒野上。
双月还未升起,天空正处在从浓蓝向墨黑过渡的那个短暂时间带。
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地平线上已经彻底消散,剩下的只有天空中残留的、渐次黯淡的暖色光污染,像一个巨大的火焰正在地面以下继续燃烧,而天空只是被它烤红了的铁板。
脚下的荒野是一片由风蚀形成的平原,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沙土和碎石,偶尔有些地方会裸露出岩石的基岩层,那些岩石的表面被千百年的风沙打磨得无比光滑,在暗淡的天光下呈现出金属般的哑光。
他记得自己那天走了一整个下午。
脚下的靴子已经在沙土中磨出了无数道细小的划痕,大衣的下摆边缘也沾了一层黄褐色的尘土,每走一步那些尘土就会从他的衣摆上抖落一小撮,在他的脚后留下淡淡的尘迹。
他的兜帽依然严实地遮盖着头面,面罩下他的呼吸节奏平稳而均匀,丝毫没有因为长途跋涉显示出疲态。
他的步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几乎相同,这说明他对体力的分配有着非常精确的控制。
他那时正在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按照他从上一个补给站拿到的地图,最近的矿区小镇,也就是那个铜锤镇,在他当前位置的西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处。
如果能保持现在的速度继续步行的话,大概需要两天到三天的时间。
这个速度并不是他的极限,但考虑到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种不确定因素,比如突发的沙尘暴,或者需要绕行的断崖和河床,他必须要留有体力余量应对这些情况。
食物和水还算充足,背包里还有三天的口粮。
通讯器在几个小时前确认彻底坏了,不论按什么按钮都只会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杂音,屏幕上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点——三短,三长,三短,那是某种故障代码信号,但他手里没有维修手册,完全不知道这个代码代表什么。
正当他边走边盘算这些细节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细小的,遥远的声音,但在这个安静的荒野上,任何机械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了身后的车灯光。
那是两束在黄昏的黑暗中非常显眼的黄色灯光,正随着道路的起伏轻微地上下晃动。
这景象有点像在黑暗的海洋上看到远处船只的桅灯。
车灯越来越近,很快他就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在沙土路面上碾出来的低沉胎噪。
然后,那辆车在他身边停下了。
那是一辆黄色的出租车,车顶上还亮着出租标示灯。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亮着一盏黄色的出租标示灯,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超现实感。
车子停稳后,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先是露出了几缕被风吹动的白色发丝,然后是一对在白色毛发间耸立的兽耳,最后是一张苍白的脸。
开车的是一个鲁珀女子,穿着黑色的高领大衣,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深色墨镜,墨镜的镜片在车灯的侧光下反射出两个明亮的黄色光斑。
她身上那股柑橘调的香水味从降下的车窗里飘了出来,在干燥的沙土空气中形成了鲜明而突兀的对比。
“晚上好。你去哪儿?需要搭个车吗?”她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语调轻松得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城市街角揽客,而不是在荒郊野外的土路上拦截一个独自行走的旅人。
预言家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折了好几折的地图,展开后将其中的一块区域展示给车里的司机看。
他指了指地图上用红色圈出来的一个小点,然后用手指弹了弹地图的边缘。
“我要去这里。”
“当然可以,上车吧。”鲁珀女子的墨镜反射着车灯的光芒,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上扬了一个标准的服务行业的微笑。
她说完后倾身打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锁,门锁弹开时发出的响声在安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预言家没有立刻上车。
他先在车外站了几秒,右手还握着那张地图,左手放在大腿侧面的口袋旁边。
他的面罩对着车厢内部扫了一遍,从后座到手套箱到仪表盘,最后落在了鲁珀女子身上。
这是一个有经验的旅行者面对陌生车辆时的本能反应:先看清车内的环境,然后再决定是否要信任这辆车的司机。
后座上那两把剑的形状当然没有逃过他的注意,它们在车窗外灯光的映照下,剑的轮廓非常明显,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看不见那两把交叉放在后座上的造型奇异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