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剑柄的手腕先是向下一压,剑身在木头里的部分松动了一些,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向前一拉,整个剑身从木质纤维中脱离出来,带出了几片碎裂的木屑。
她把两把剑一并放在了台上,剑柄朝向自己,剑尖朝向柜台内侧,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好。
然后直接坐在了兜帽人的旁边,手肘撑在吧台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向兜帽人,那头倾斜的角度大约是三十度,刚好让她的两只眼睛处在了不完全水平的位置上,那只疤眼因为面部角度的变化而微微眯起。
“哟,Amico,我饿了,给我上一份跟这家伙一样的菜吧。哦当然,还要有葡萄酒才对。要正经的叙拉古红葡萄酒,不要你们这里特产的那种胡萝卜酿的酸水。”她冲吧台下喊了一声,语调又恢复到了刚才那种轻松随意的状态,仿佛刚刚那掷剑钉桌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Amico——这个叙拉古语词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感,那音节的转折在她的舌尖上完成得非常流畅,显然这是她经常使用的一种口癖。
“怎么了爸爸?我听到外面有好大的动静?”卡特斯姑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是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年轻卡特斯,身材纤细,耳朵与其他卡特斯同样长,灰色的短发服帖地别在耳后。
她穿着一条沾了面粉和油污的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
她的眼睛因为惊恐而张得很大,瞳孔微微扩张,视线在第一瞬间锁定了那个陌生的鲁珀女子,然后又转向了吧台下方的父亲。
她的耳朵不安地转动着,脚尖微微踮起,做出了一副随时要冲回厨房的样子。
听到女儿的声音,抱头蹲防的卡特斯老板扶着柜台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在吧台下蹲得有些发麻,站起来时左膝咔嗒响了一声。
他先看了一眼女儿,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太紧张,然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没……没事的,乖女儿。再去给客人做一份黄金萝卜吧。”他说到“客人”这个词时看了鲁珀女子一眼,对方的回应是朝他微微一笑,那微笑里露出的尖牙让他的耳朵又不由得向后抿了一下。
“好……好的……”卡特斯姑娘总觉得怪怪的。
她在电影里看过,这种动静一般是来了暴徒,电影里的暴徒都是先砸东西然后抢钱,最后走之前可能还要伤人的那种。
但是她出来时看到“暴徒”正在朝她笑,甚至还摇了摇手。
那只手在空中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频率也刚刚好,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不解的她挠了挠长耳朵,手指在耳根的软骨上来回刮了几下,然后因为实在想不通而放弃了思考,转身走回了厨房,锅铲在她手里随着步伐前后晃动。
鲁珀女子将自己带的两把剑搁在吧台上就开始安静地等待。
她把手臂交叠放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各种声音。
她的耳朵边缘的绒毛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那不是先天的形状,而是旧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耳尖上有一小块软骨被削掉了一半,留下的缺口被细小的白色绒毛覆盖着。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能将她的耳廓照得半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纹路。
墙外的风沙停了,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在吧台上形成了明亮的方形光斑,她的手指在这个光斑里移动时,指甲的黑色在光线中呈现出深蓝色的反光。
在等待上菜的这段时间里,她偏过头看了兜帽人一眼。
对方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安静地坐在高脚凳上,呼吸平缓而均匀。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十指,嘴角挂着一抹让人读不懂的微笑。
这个微笑里没有刚才那种疯癫和狂气,有的只是某种近乎沉思的安静,像是一只牙兽在捕猎前趴在草丛里做出的静止状态。
菜端上来的时候,鲁珀女子直起腰,从吧台上端起那盘黄金萝卜,双手捧到面前端详了片刻。
金黄色的光泽倒映在她的灰色眼眸里,在那对瞳孔狭窄的眼睛里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光点。
她将盘子放在左手边,右手拿起老板递过来的叉子,轻轻戳了一块萝卜。
热气从被戳破的切口里蒸腾出来,香气也顺着她的手臂向上飘升。
她将这块萝卜放进嘴里的时候,动作并不粗鲁,反而意外地雅致:手腕轻微内旋,叉子斜着递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牙齿轻轻扣住萝卜块然后嘴唇合拢,叉子从齿间抽出时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才是咀嚼,上下颌缓缓地互相压合,臼齿磨碎食物发出的细小碾磨声,舌头将食物搅动并品尝味道时产生的微弱声响。
她咀嚼的节奏很慢,每一口都嚼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食物在口中完全变成糊状才吞咽下去。
吞咽时她的喉咙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会有一个微小的起伏,喉结向上提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看得出来卡特斯姑娘的手艺很不错,因为鲁珀女子下意识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第一块萝卜她嚼了足足十几次才咽下去,而到了第五块,这个数字已经缩短到了七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