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家与鲁珀女子出了门,阳光顷刻间洒落在二人身上。
雷姆必拓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离开了酒馆的屋檐和满是灰尘的玻璃的过滤,光线直接打在身上。
天空是一种介于淡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云层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太阳在天空的正中偏西一点的位置上高悬着,光焰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远方的地平线是连绵不断的山脉剪影,那是雷姆必拓矿区特有的地貌特征——那些山脉被开采得千疮百孔,山体上到处可见露天的矿道入口和堆放废石的平台,远远看去像是一张被啃食过的饼干。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沙尘、干燥和热气的味道,和酒馆里封闭的闷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荒野上稀稀落落地生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和仙人掌,它们的叶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颜色从绿色褪成了一种暗淡的灰绿色。
鲁珀女子站在酒馆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变得更加苍白,几乎要和光线本身融为一体,而她的影子则被日光拉成了一个极瘦的、比例夸张的黑色轮廓。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预言家。
“你的车呢?”预言家问道。他站在酒馆门外的木制台阶上,头顶的遮阳棚投下的阴影刚好够盖住他的兜帽。
“停在后面。”鲁珀女子朝酒馆侧面努了努下巴,然后率先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预言家跟在后面,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
出租车就停在那里,那是一辆相当普通的四门轿车,车漆是褪了色的黄,某些地方甚至变成了接近奶油的白色。
车身上随处可见细小的划痕和磕碰,左侧前轮上方的翼子板上有一小块凹痕,大小约莫和拳头的尺寸差不多,凹痕周围的漆面龟裂成环状的细纹。
车顶上的出租标示灯歪了一点点,大概是曾经被什么东西撞过。
后视镜的边缘贴着一小片褪色的贴纸,图案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原来的内容。
这车有些年头了,保守估计至少有五年以上的车龄,但轮胎的胎纹还很深,四个轮子的磨损程度不太均匀,前轮明显比后轮更旧。
后备箱的盖子合得不完全严实,留了一条细缝,透过细缝可以看到里面放着的应急备用轮胎和一小桶机油。
鲁珀女子走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金属门锁弹开时发出钝钝的咔嗒声。
她先将两把剑塞进了后座,然后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她坐进去后没有立刻关门,而是从手套箱里摸出了一副墨镜,镜片是暗棕色的,框是金属细边,然后她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
“上车,别傻站着。”她冲站在车外的预言家喊了一声,同时将那副擦干净的墨镜重新放回了手套箱,没有戴上。
她今天似乎没有戴墨镜的打算,也许是因为现在光线还不算太强,也许是因为她现在觉得墨镜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东西。
预言家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座椅的皮革套子已经被磨得油亮发光,坐垫边缘有几道龟裂的细纹,里面露出了淡黄色的填充海绵。
他坐下后感觉到座椅的弹簧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动,坐垫随之塌下去两厘米左右。
车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是皮革清洁剂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近似柑橘调的车载香水。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空气清新剂挂件,是一个绿色松树形状的纸板,已经褪色到了快成白色的地步。
“你该换个新的空气清新剂了。”预言家拽了拽安全带,安全带的卡扣有些生涩,需要额外用力才能拉下来,然后啪嗒一声扣在了卡座上。
“少管闲事。”鲁珀女子发动了引擎,钥匙在点火孔里转动了几圈后引擎才不情愿地轰然启动。
一开始发动机发出了几声哆嗦般的突突声,然后转速逐渐稳定下来,排气管里喷出了一小团黑烟,在空气中扩散成为淡淡的墨渍。
她左手握在方向盘上,右手挂档,挂档杆在她手中被拉下来时发出了齿轮啮合的闷响。
然后在开动之前,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扭过头看着预言家。
“如果你要寻仇的话,我们可以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解决。”预言家在她开口之前先发制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措辞的节奏非常清晰,一字一句都经过了权衡。
他坐着的样子很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后背靠着座椅,面罩朝向鲁珀女子的方向。
“哈。”鲁珀女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这笑声只有半个呼吸的长度,嘴唇甚至都没有完全张开,只是从嘴角漏出了一点气音。
她的尾巴在座椅靠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隙里轻轻甩了一下,尾尖的毛发蹭过皮座椅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必了。刚才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确实想过要杀了你。那个念头,就在这儿——”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色印子,然后移开手指后又迅速恢复了苍白的肤色,“——闪了一下就没了。大概连半秒都不到。然后我就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预言家似乎被这个回答引起了兴趣。他的头微微侧了一度,那是一个表示“继续”的肢体暗示。
“因为你比我强。”鲁珀女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得像是背诵一个物理学定理,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只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