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半开。
里面坐着一个人。
穿深灰色军装,肩膀上的杠比收容站那个军官的多得多,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军帽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露出的面部轮廓极其锋利,下颌线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短发黑得发亮,利落地剃到耳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
侧脸。
林川只看到了侧脸。
但那张侧脸上有一个细节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左眼角有一道淡色的疤痕,不长,大概两厘米,已经愈合很久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角度刚好,夕阳的余光打在那道疤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工头从卡车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啪地一声立正,右拳击胸,声音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响亮:
秦统帅!!
指挥车没停。
车窗里那张侧脸没有转过来,没有看向卡车上这群灰扑扑的劳务队工人,甚至没有任何可见的反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指挥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尾灯在暮色中渐渐缩小。
秦统帅??林川低声重复了一下。
铁脊城军务司统帅。瘦长脸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秦铁岚,全城最高军事长官,今天北段那场仗,就是她指挥的。
她一个人??
一个人什么意思??
我是说……统帅亲自去前线??
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是那种你从哪个旮旯里爬出来的。
秦统帅每次灾兽攻城都在前线指挥,从来不在后方待着,她爹就是在前线指挥的时候被灾兽踩死的,她接了她爹的位置,继续站前线,铁脊城的兵都认她,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站在最前面。
林川没再说话。
指挥车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了。
那张侧脸、那道淡色的疤痕、那个笔直到近乎僵硬的坐姿,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残影,然后被卡车的颠簸和全身的酸痛覆盖掉了。
晚上八点,集装箱宿舍。
晚饭和午饭一样,一碗营养糊,半块压缩饼干,林川吃完之后躺在铁架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连翻身都要咬着牙。
宿舍里有人在说话。
今天北段那只,Ⅰ级上限,三十米级别的,甲壳特别厚,炮台打了六个小时才把它轰退。
轰退??不是击杀??
击杀个屁,你见过Ⅰ级被击杀的吗??打疼了它就走了,下次还来。
伤亡呢??
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
刚出的通报,军方阵亡三百一十七人,北段城墙第二防区的炮台被扫掉了两座,第九区和第十区有建筑坍塌,平民死亡……一千出头。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千出头这四个字在空气里飘了几秒钟,然后沉下去,被沉默吸收了。
没有人哭。
没有人骂。
甚至没有人叹气。
睡吧。有人说。明天五点还得起。
灯灭了。
集装箱宿舍陷入黑暗,只有头顶铁皮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得发冷。
林川睁着眼睛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