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那条路上,安全、平稳、不出错,但也从来不觉得这路是我选的。
他像一个被放在传送带上的人,不用动,也会往前走。
但这一次不同。他选了新疆,他选了喀什,他选了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村子,他选了坐在这张炕上喝一碗羊肉汤。
这是他自己的路。
路是坑洼的、颠簸的、尘土飞扬的。
但坐在炕上的时候,他觉得踏实。
腿是酸的,腰是疼的,手被羊肉串的签子烫了一下,起了一个透明的泡。
但他踏实。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羊肉汤。汤面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浮着一层薄油,几粒葱花漂在上面。
他端起碗,把最后那半碗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碗,抬头对艾买提大叔笑了一下。那种笑不熟练,嘴角的弧度有点生涩,但它是真的。
都塔尔的琴声在土屋里转着圈,迪丽跳累了坐回炕上,端起自己的汤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
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又端出一盘葡萄,紫红色的,颗颗饱满。
赵泽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皮薄,一咬就破,汁水漫了满口。
他嚼着那颗葡萄,看着油灯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他的影子、迪丽的影子、艾买提大叔抱琴的影子、他老伴儿拍手的影子。
四个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晃晃悠悠的,像一幅会动的剪影画。
赵泽伟又拿了一颗葡萄。
外面的风停了。白杨树不响了。屋里只有都塔尔的琴声,和炭火余烬噼啪的微响。
晚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新疆的天黑的晚。
艾买提大叔把都塔尔挂在墙上,打了个哈欠,比划着指了指东边的厢房,意思是你们睡那边。
迪丽用维语回了句什么,大叔点点头,和老伴儿一起进了主屋。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羊圈里偶尔一声咩叫,和风吹过枣树叶子时细碎的沙沙声。
赵泽伟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袋,正准备在厢房炕上铺开,迪丽忽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赵泽伟。
他回头。
走,去外面转转。她穿着白天的外套,头发散下来了,松松地披在肩上,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消化消化,不然晚上睡不着。
赵泽伟手里还拿着睡袋,犹豫了两秒。他看了看窗外,村子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光下灰白一片的土路和无边的、吞没了一切的黑。
……去哪?
随便走走。迪丽已经转身往院子门口走了,你出来嘛,我不吃人。
赵泽伟把睡袋放下,穿上鞋跟出去了。
村子里的路白天是黄的、干燥的、尘土飞扬的,晚上却变成了银灰色。
月光铺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处种着葡萄藤,藤蔓爬过墙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迪丽走在前面,赵泽伟隔了两步跟着。
她走得不快,但他跟得也不近。
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两步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由赵泽伟自己划出来的线。
出了村口,路更宽了。
两边是开阔的田野,白天那些绿色的麦苗和向日葵,夜里全变成了暗沉沉的剪影,大片大片的,铺到地平线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