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天是深蓝色的,那种深蓝赵泽伟在苏州从来没见过,黑得透亮,星星密得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绸缎上。
迪丽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赵泽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石头表面凉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他双手撑在石头边沿上,抬头看天。
好看吗?迪丽问。
……好看。
这边的星星跟苏州不一样吧?
赵泽伟想了想:苏州看不见这么多星星。灯光太亮了。
迪丽笑了。她没转过来看他,也仰着头,看着天上那片星空。她伸手指了指正上方一颗特别亮的:那颗你知道叫什么吗?
赵泽伟摇头。
我小时候我姥姥说,那是阿依。
她说那颗星是月亮的妹妹,月亮走它也走。
迪丽把手放下来,拢在膝盖上,后来我上了学了,知道那其实是一颗恒星,比太阳大好几倍。
但我还是觉得姥姥说的好听。
赵泽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角上那颗小痣在阴影里看不清了,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眼皮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前一天熬夜守他留下来的。
迪丽。赵泽伟开口了。
嗯?
你以前……也经常来这种地方义诊?
来过好多次了。
迪丽把腿收了收,抱住膝盖,我工作第一年就来了,那时候比现在还折腾。
坐的拖拉机,颠了六个小时,到了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赵泽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刚毕业、穿着崭新的白大褂的小姑娘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打颤地站在土路上。他嘴角动了动。
你学医多久了?
本科五年,工作两年,加起来七年了。
迪丽低头抠着石头缝里的一粒小石子,抠出来又放回去,我上的是内高班,高中就离开家了。
从喀什去乌鲁木齐,坐火车要二十四小时。
我妈送我上车的时候哭,我没哭。
车开了之后我趴在卧铺上哭了整整一路。
赵泽伟听着,没插话。
那时候小,觉得我要去大城市了,我要念好大学了,高兴都来不及。
迪丽把那颗小石子又抠出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后来毕业分配回喀什,同事说你一个本科生,回这边屈才了。
我自己倒没觉得屈才。
这边需要人,我就回来了。
她说这边需要人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赵泽伟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底下她说话的样子很平静,不像白天在食堂里那样笑闹,也不像在病房里那样利落。
这大概是赵泽伟第一次见到安静的迪丽。
那个总是火急火燎地给他带饭、往他口袋里塞票、在病房里走起来带风的迪丽,此刻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对着满天的星星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