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从地图上见过,从喀什往南,三百多公里,海拔更高,条件更艰苦。
一个儿科医生主动申请去那种地方,不是为了“换个环境”。
是为了离开。
是为了离他远一点。
赵泽伟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变得更沉了。沉到他有点喘不上气。
迪丽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赵泽伟早上六点醒了,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阿不都发的信息,“早上八点半,医院后门上车。”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他想过要不要带点东西给她,一袋水果?
一盒点心?
但他又觉得,带什么都不对。
迪丽不需要他送的东西,他“送”给她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她“给”他的万分之一。
他七点五十分到了医院后门。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门开着,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
几个同事站在旁边说话,有人拍了拍迪丽的肩膀说着什么,迪丽站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旧背包。
她低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赵泽伟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一棵白杨树后面。
他看见她的侧脸,瘦了一点,下巴比几个月前尖了些,眼皮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像没睡好。
她跟同事说话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没有笑。
有人发现了赵泽伟,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迪丽。迪丽的视线跟那个同事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她看见了他。
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里经历了很多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是惊讶,然后是眼底那一层迅速漫上来的红。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赵泽伟从树后面走出来,朝她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那十几米的距离。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迪丽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鼻尖也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用尽了全力在忍着什么。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见她拿背包带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版,“你怎么不告诉我”“一路平安”“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一年后回来我请你吃饭”。
但这些话在看见她红着眼眶的那一瞬间全碎了。
它们太轻了,轻得像风里的纸片,兜不住她眼底那层水光的分量。
迪丽等了他几秒。他在沉默里站着,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