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御笙放下茶杯,微微倾身向前,语调不疾不徐地道:“自然只算浅尝。渡茶之法讲究循序渐进,第一渡只取茶汤表面的香气,浮光掠影罢了。若要真正品出此茶深处的韵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珑玥红润微启的唇瓣上,声音低了半分:“须得再深入几分方可。”
珑玥以指尖抵着杯壁,微微侧了侧头,语带慵懒道:“妾身倒是好奇,这渡茶若一直渡下去,渡到最深处,会是何等滋味?”
胡御笙笑意加深了几分,沉声道:“深处的滋味,言语说不清楚,茶道中有句话叫“唯口不能言”,那种甘泉入腑、通透四肢百骸的畅快之感,非亲身体会不能领悟,正如武道修行中内气打通任督二脉的一瞬间,全身经络尽数贯通,酥麻灼热遍及周身,那种登临巅峰之感…”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我想夫人修为精深,应当深有体会。”
珑玥闻言,眼波一转,嘴角噙着似嗔似笑的妩媚神色道:“岛主拿修行比品茶,倒也贴切。只是修行讲究量力而行,火候过猛则适得其反,这渡茶亦是如此吧?若频率太密,渡得太急太深,只怕茶器承受不住,坏了品相。”
胡御笙哈哈一笑:“夫人放心,胡某品茶二十余载,最懂得惜器。好茶器当以温水慢养,以茶汤日日浸润,急不得。待养得器壁油润生光、温暖如玉时,那便是茶器最美的状态,注入多少茶汤便能承接多少,倾泻而出时又能将茶汤的精华尽数留在器壁之上,滴滴不漏。”
他的目光从容而带着笑意,落在珑玥身上:“在我看来,夫人便是一件难得的极品茶器,天生的好底子,温润细腻,莹白如玉。且看得出已经过了极好的滋养,器形丰美饱满,曲线玲珑有致。只是…”
他故意顿住,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
珑玥凤眸微挑,好奇地道:“只是什么?”
胡御笙放下茶杯:“只是这等好器,方才那一口渡饮未免太浅了些,有些暴殄天物。这般丰润的杯口,这般温软的内壁,只浅浅一注便退了出来…属实可惜。”
他话音不重,语调平和从容,面上带着从容微笑。
珑玥闻言,丰满红润的唇瓣轻轻弯起,她将茶杯凑到唇边缓慢地啜了一口,红唇贴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方才移开,杯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湿润唇印。
她将茶杯放回桌面,不紧不慢道:“岛主此言差矣。好器之所以称为好器,便在于它无论注入多少茶汤,都能将茶汤紧紧地含住,严丝合缝,一丝不漏,浅注有浅注的妙处,先以浅汤润壁,让器壁慢慢适应茶汤的温度与力道,如此,待到后来正式注满之时,茶汤与器壁之间方能水乳交融、合为一体。若上来便满注到底…”
她微微一顿,凤眸半阖,轻柔地道:“只怕茶汤太烫太满,外溢横流,反倒失了雅致。”
胡御笙听罢,抚掌而笑:“夫人果然深谙此道。看来胡某方才还是小觑了夫人的品鉴功力。如此说来,方才那第一渡,夫人觉得温度力道可还适宜?”
珑玥含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慵懒而妩媚,如同春水漾开了涟漪:“温度恰好。力道也还算得体。只是收势时似乎急了些,那最后一丝茶汤尚未完全化开便退了出去,留了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胡御笙放声笑了出来,笑声朗然,他端起茶杯向珑玥遥遥一举:“夫人教训得是,下一渡胡某定当尽心尽力,不急不徐,直到夫人满意为止。”
珑玥亦端起杯盏,唇角含笑,以杯沿轻触了一下他的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道:“那便有劳岛主了。”
胡御笙饮尽杯中茶,神色自若地将话头转了回来:“方才说到此茶经窖藏后外柔内刚,夫人可知,品鉴此类茶还有一道极讲究的手法,唤作“回冲”?”
珑玥微微挑眉,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胡御笙道:“所谓回冲,便是将已泡开的茶叶重新以沸水冲注。第一冲为“醒茶”,只取表面浮香;第二冲为“破茶”,冲力稍大,将茶叶内部的经络冲开,使其深层的韵味释出;第三冲则为“透茶”,此时茶叶已完全舒展开来,内外通透,所有的精华一涌而出,尽数融入汤中。”
他话锋一转,含笑道:“好茶经得起反复冲泡,每一冲的滋味都不相同。最上等的岩茶甚至可冲泡七八次而余韵不减。每多冲一次,便多一重深入的体会。前几冲品的是表层花香,中间几冲品的是骨韵茶气,到最后几冲…品的便是茶叶将自己完全交付之后,那种坦然无遗的甘美。”
珑玥闻言,凤眸中水光潋滟,她将杯盏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红唇微抿,似在品味他话中之意。
片刻后她展颜一笑,声音柔慢道:“岛主的意思是…好茶不怕开水烫,冲得越深越透,出的滋味越好?”
胡御笙颔首:“正是此理。不过也要看冲茶之人的手法。若手法太粗太急,一味猛灌蛮注,只会将茶叶冲烂冲碎,好好的茶便废了。唯有懂得控制水流粗细、力道轻重、深入浅出之节奏的高手,方能将一泡好茶的全部潜力尽数激发出来。”
珑玥抿唇一笑,凤眼斜斜瞟向他,眼波中带着三分促狭七分风情:“听岛主这般说来,倒像是个中老手了。不知岛主平日里冲得最多的是几回?”
胡御笙笑而不答,只是端起紫砂壶缓缓往两人杯中续了茶汤,那注茶的动作极为讲究,壶嘴先高后低,茶汤初时如一线细流徐徐而入,到了后半程忽然加大力道,以一道粗壮的水柱直冲杯底,激起一圈细密的茶沫,而后又迅速收住,最后几滴茶液从壶嘴缓缓滑落,挂在杯沿上似落非落。
他放下茶壶,含笑道:“不在多少,在于尽兴。有些茶三冲便已见底,再泡便寡淡无味了;有些茶却越泡越有滋味,十冲之后仍是回甘绵绵,令人恋恋不舍。这便要看茶的底子够不够厚、内质够不够丰了。”
他的目光在珑玥丰美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道:“依胡某的经验来看,夫人这泡茶,底子极厚,内质极丰。只怕不是三两冲便能见底的。”
珑玥轻笑一声,笑声柔媚低回,如珠落玉盘,她端起茶杯以杯壁贴了贴微微发热的面颊,凤眸半阖,娇嗲道:“岛主谬赞了,妾身这泡茶究竟经不经得住冲泡,单凭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放下茶杯,纤纤玉指拈起桌上一片尚未冲泡的干茶叶,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而后将那片茶叶搁回了茶荷之中,抬眸淡笑道:“总要亲自上手试过,方知深浅。”
茶室中一时静了半拍,午后的阳光从琉璃窗中斜斜洒入,照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的茶烟上,那缕轻烟在光柱中盘旋缠绕,恰如两人之间那层越拉越紧的暧昧丝线。
胡御笙微微一笑,拿起茶夹将茶荷中那片珑玥方才拈过的干茶叶夹起,放入了壶中,动作从容,语调亦是从容:“夫人所言极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渡茶亦然,说再多终不如亲口品过来得真切。”
他将壶盖合上,修长的手指在壶盖上轻叩了三下,抬眸看向珑玥:“不知夫人可还有兴致再品一渡?”
珑玥妩媚笑道:“妾身这杯口,方才便不曾合拢过。岛主还要问么?”
胡御笙大笑声中再次起身,提起紫砂壶含了一口茶汤,缓步走到珑玥身侧,盘腿坐在了她身旁,与她之间不过半尺的距离,一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修长的手指没入了她乌黑如绸的发间,微微用力将她的脸仰起了几分,俯身低头,唇瓣贴了上来。
温热的茶汤从他的口中渡入了她微启的樱唇之间,这一次的渡茶比第一渡更为深入,他的唇覆得更紧,舌尖随着茶汤一同探入了她的口腔深处,将那口琥珀色的茶液直接送到了她舌根的位置。
珑玥仰着脸主动迎上他渡来的茶汤,喉头微动,将茶液缓缓咽下,红润丰满的唇瓣在吞咽之后微微收拢,柔软的唇肉紧紧贴合着他的嘴唇,粉嫩的丁香小舌在茶汤咽尽之后缠上去卷住了他停在她口中的舌尖,轻轻地舔弄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