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林野在案前站着,也不绕弯子,“昨儿陆无痕去找我了。”
祁渊搁棋子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找你,不奇怪。他说了什么?”
“他给我看了一封信。”林野说,“他三个月前截下来的,说是从内堂递出去的。”
祁渊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落在案上那枚棋子上,等着。
林野看得出,他听得很仔细。
祁渊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看的是别处,可你一个字都漏不掉。
林野把信上的话,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演武那天,御前有人要取玄清宫弟子的命,再把这桩事栽到血莲教头上,逼两家火并起来。
江湖一乱,朝廷就有了收编江湖的由头。
写信的人把每一步都算死了,一步套一步,套得严严实实。
这几行字,他掂了一夜,怎么掂,都掂不出别的分量。
复述的时候,他一个字也没添,一个字也没减。
陆无痕那封信,一个字就是一颗钉子,他不敢添,也不敢减。
“信末没有署名,只在纸角上压着一个祁字。”林野说着,看了祁渊一眼,“字写得小,笔画收得紧,像是信写完了,又随手添上去的。”说到那个祁字的时候,他留神看了祁渊的脸色。
祁渊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像是早就听过这段书。
他把陆无痕的话也带到了:御前那一刀,是他派人演的,刀子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为的是把内堂那条鱼钓出来。
他还说,外堂的话,祁渊未必信;这话由林野来说,祁渊才肯听。
他说到祁渊未必信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话绕得慌。
陆无痕临走撂下的那几句话,他挑着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咽回了肚里。
说完,林野住了口。堂里静下来,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风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叹气。
祁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枚棋子,看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枚棋子在他指间停了又转,转了又停,像一颗没有落定的心。
林野只觉得,这间堂里的时间,比外头走得慢。
半晌,他站起来,绕过案角,走到窗前。
窗子支着半扇,外头是内堂的后院,院墙很高,墙头上露着一线灰白的天。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外的天,背对着林野。
天是灰蓝的,干净得像一块洗旧了的布,云一丝也没有。
这样的天,看着干净,其实冷。
林野站在案前,等着。
他把呼吸放轻,怕自己一个动静,打断了什么。
堂里静得很,静得他连自己衣摆摩擦的声响都听得见。
院墙外头,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声。
很久,祁渊才开口,声音不高,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封信,我见过。”
林野怔了怔:“你见过?”
“三个月前,这封信从内堂递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祁渊说。
林野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转过来。
他算了算日子:三个月前,他人还在剑州,京城这潭水,他连边都没沾上。
可那封信,已经从他够不着的地方递出去了。
那阵子,他还在剑州的客栈里替人看茶样,数铜板,哪知道京城的水底下,已经有人把刀磨好了。
磨刀的人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笔一画,把别人的命写进一封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