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里,柳心澜刚收拾了石桌上的茶具,正欲回静室打坐,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拖拖沓沓,又有些犹豫,在门外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半晌才响起几声怯生生的叩门声。
“师尊……老奴、老奴来跟您讨教几个问题……不知师尊可得空?”
柳心澜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茶盏,淡淡道:“进来吧。”
王老汉推开竹门,缩着脖子蹭了进来。
他今日倒是比平日里干净了些,灰布粗衣虽然还是打着补丁,但瞧着是刚换洗过的,头发也蘸水抿了抿,少了几分平日腌臜。
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百草灵鉴》,书页边角都磨得起毛,一看便是下过功夫翻读的。
他进了院门,规规矩矩地站在石桌边,一张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却又有几分拘谨。
柳心澜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心中微动——这老货倒真有几分上进的心思?
她面上依旧冷淡,素手一伸,接过那本《百草灵鉴》,翻了几页,见好几处都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了圈,字迹虽丑得分不清是字还是鬼画符,倒也确实是标记了不懂的地方。
“哪几处不懂?”
“这、这个……三百年的紫芝和七百年的赤芝,瞧着模样差不多,老奴老分不清,怕回头施肥的时候施错了量,把师尊的灵药给烧坏了……”
柳心澜淡淡道:“把书中图谱仔细瞧好。紫芝叶背有紫纹,赤芝叶缘带赤边,紫芝喜阴,赤芝好阳。你是天天对着药田的人,多瞧两眼便能分辨,这点东西记不住?”
王老汉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翻开另一页,指着上头一株墨蓝色的灵草,问道:“还有这、这个幽蓝草,书上说遇金则枯,遇木则生。老奴不明白,啥叫遇金则枯遇木则生?”
“蠢。种植幽蓝草时,药田里不能有半点金属器物,铁铲铜壶一概不得近身。药田四周多种几棵木质灵植,木气足了,这草自然生得茂盛。你拿脑子记,莫要到时候拿铁锹去挖幽蓝草,那这一整片药田便全都毁了。”
她这般讲了几句,王老汉便连连点头,嘴唇翕动着默念,像是在死记硬背,他虽然愚钝,但胜在肯下笨功夫。
柳心澜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倒有些意外。
她教完了这几处,合上书,忽然起了考较的心思。
“行了,本座方才讲的,你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那本座考考你——幽蓝草遇什么则枯,遇什么则生?”
王老汉眨巴着眼,磕磕巴巴道:“遇……遇金则枯,遇木则生!”
“紫芝叶背和赤芝叶缘各有何特征?”
“紫、紫芝叶背有紫纹,赤芝叶缘带赤边!紫芝喜阴,赤芝好阳!”
柳心澜一连问了四五问,王老汉虽然答得磕磕绊绊,有时还要仰着头翻大半天的白眼才憋出来,但到底都记住了,没一处错的。
这让柳心澜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这老货,倒确有几分上进心,自己不过是说了那么一嘴,他竟真下功夫去背了,倒也不算朽木不可雕。
她想着,鼻尖微微翕动。
王老汉身上仍有一股子汗馊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可不知是闻得多了还是怎的,她竟不觉得那般刺鼻了。
这老货凑得这般近,她也没生出往常那般厌恶驱赶的念头,反倒觉得……倒也罢了。
在这老货面前,她那根时刻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些许。
王老汉见师尊面色缓和,胆子便大了起来。他收了书,搓着那双粗糙的老手,小心翼翼地道:
“师尊,老奴有句话……憋了好些天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就是……那个……老奴这修为,一直在练气期晃荡,也不是个事儿。您看老奴年纪也这般大了,若是再没个长进,怕是过不了几年就老死在药田里了。老奴不是怕死,老奴是怕死了就没人给师尊您干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柳心澜身后,那双粗糙皴裂的老手不自觉地搭上了柳心澜的香肩,谄媚道:“师尊您教了老奴这好一阵子,定是累了。老奴给师尊您捶捶肩,松松筋骨……”
他说着,十根粗短的手指便隔着那层素白薄裙揉捏起来。
力道倒是不轻不重,恰好摁在肩井穴上,一股酥麻之意顺着筋脉散开。
柳心澜微微一怔,本欲拂开他,可那双手虽然粗糙,揉捏之间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儿,竟让她肩头那点酸乏消散了不少。
她抿了抿唇,终是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