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清楚是这样,但笪光却没有任何屈辱感和被利用的悲哀涌上心头。
他伸出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径直拿起了那半包洁白的纸巾。
没有再抬头,就只对准冰冷的地面,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喉咙里像有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恍若表示同意的音节。
曹曳燕没有留心去听,对他的任何反应毫不在意。
抱好那几本书,如同来时那样,脚步轻盈地重新走出了教室。
而就在她转身离开,背对他的那一刻,笪光猛地抬起了头。
动作下意识有些慌乱地撕开纸巾包装,抽出几张,然后,胡乱用力地擦拭着自己脸上的血污和泪痕。
纸巾很快被染红揉烂。
尽管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是不会擦得太干净,也擦不掉那有些已经深入骨髓的烙印,可自己终归是要做点什么,让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真像是团恶心的垃圾——至少在踏进政教处的那一刻。
为了她交代的任务。
他的清理动作笨拙而急促,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视住曹曳燕消失在教室门口的清冷背影。
笪光眼神中复杂到了极点——既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也有难以言喻的自卑,但更深处的,似乎还潜藏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某种病态般仰望神祇的爱慕感激。
7班教室外,贺实正强压住心里怒火,听桑林茂条理清晰,却又有意忽略而过的某些关键细节的陈述,就比如某些人出手时的狠辣程度等等。
他先是扫过地上还在持续哀嚎的三个学生,又看向教室里正狼狈擦拭干净污秽血迹的笪光,目光最后落在这个叫桑林茂的学生,那张平静得过分,甚至还似有掌控全场节奏感的年轻脸庞上……
政教处那扇沉积老旧的木门被贺实推开,迎面就有股混杂了陈旧文件、消毒水和淡淡汗味的空气扑鼻而来。
中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原本还略显冷清的办公室,眨眼功夫就被桑林茂他们这一行狼狈不堪的人给填满。
现场值班主任是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姓赵。
他刚放下电话,就看到贺实像押解犯人一样,带了群伤残人士涌进来自己这边。
当赵主任目光扫过手腕脚踝都被扭曲的李猛,和那抱着断腿哀嚎的王彪,以及还在双手捂肚,走路打晃的陶石松时。
他眉头不由自主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而当视线落在相对完好,却神情各异的桑林茂、曹曳燕以及最后脸上也带伤挂彩的笪光身上时,赵主任脸色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贺老师!这是……”赵主任的询问裹挟满了惊怒质疑。
“赵主任,这几个学生的情况复杂,不仅涉及勒索、斗殴,可能还有防卫过当。”
贺实言简意赅,声音有条不紊,“事情发生在中午的高一(7)班教室和走廊,这几个。”他指了指李猛三人,“是施暴者兼伤者,这两个。”
随后,又用眼神示意看向桑林茂和曹曳燕,“是目击者和干预者,还有他。”
走到笪光身边,轻拍了下肩膀,“是主要受害者。”
“其实。”在贺实介绍完之后,桑林茂刚要解说一通时,“中午的事情……”
“放屁,赵主任,你可别听他胡说八道!”李猛强忍住钻心剧痛,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竭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靠近桑林茂后指着对方,企图混淆视听,嘶声叫嚷着,做无谓挣扎,“我们就是正常同学闹着玩,是他!是这个桑林茂。这个混蛋无缘无故冲进来就打人,下手狠毒,你看他把我们打成什么样了,我们怎么会去勒索笪光呢?!我们几个可都是同班同学啊!”
一番狡辩下来,李猛想将性质恶劣的勒索和欺凌轻描淡写成闹着玩,并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桑林茂。
“你给我闭嘴吧!”贺实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听到李猛还敢在这政教处,如此睁眼说瞎话,更是极度无语了。
这位体育老师猛地一把就抓住了李猛那还指着桑林茂的胳膊,很是大力将对方硬生生给重新拽了回来,拉开距离。
“啊——!!”
李猛被贺实这粗暴的动作给牵连到了断腕和粉碎的脚踝,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求饶不止,“贺老师,你轻点啊!我的手!我的脚!”
身体痛得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李猛涕泪横流,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只剩下喉咙时断时续发出痛苦呻吟。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高一(7)班教室里,笪光那满脸惨状,如果不是曹曳燕那平静淡漠却极其坚决的佐证肯定,贺实或许真会被李猛这看似委屈的狡辩给迷惑一二。
可此刻,已经知晓了事情起因和全部过程之后,李猛如今的控诉表演在贺实眼里,就真成了拙劣而恶心的小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