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书本,步履轻盈而无声,前行片刻便走进了高一(7)班的教室。
踩踏声极轻,走在教室的水泥地面上,几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宛如某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阳光不时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那清冷绝美的侧影,与7班这现在充斥着暴力余韵的空间格格不入。
曹曳燕再次来到了那个瑟缩在黑板报角落里的身影面前。
笪光依旧保持着那副鸵鸟姿势,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和膝盖构成的堡垒里,肥胖的身躯还在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似是要将自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曹曳燕走到他面前,并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试图想去触碰这个人。
就只是静静地站立着,那无声的注视本身,就带了种冰冷的压力。
时间就像又被热风刮走不少,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沙沙树叶声和走廊里压抑的呻吟作为背景。
终于,曹曳燕在俯视他好几秒后,清冷的声音还是率先打破了死寂,内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简单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还要把头埋多久?”
这声音虽然悦耳,但在此时此刻却并不亚于像淬了冰的针,在倏忽之间,它就刺穿了笪光自我封闭的那层壁垒。
肥硕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
埋在臂弯里的头颅,缓慢而沉重地抬了起来。
那张布满泪痕和污渍的肥脸,就这么暴露在曹曳燕的视线下。
肿胀的眼眶,破裂的嘴角,凝固的暗红色血块粘在皮肤上,加之混合灰尘和泪水的沟壑,让这张本就平庸甚至有些丑陋的脸,显得更加狼狈不堪,甚至还带有几分令人作呕的狰狞。
当笪光的视线,裹带了残留的惊恐和深入骨髓的自卑,小心翼翼颤抖地向上抬起时,最终与曹曳燕那俯视下来的清冷眸光交汇时——
那张在昨晚舞台上曾让他灵魂都为之一抖,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此刻在明亮的阳光下,更是如同不染尘埃的玉雕,清丽绝伦,芙蓉出水。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
耀眼的反差让笪光那颗心脏像是被巨手给狠狠攥住。
那股强烈的自惭形秽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笪光仅贪婪又绝望地多看了那么一眼——仅仅一眼——便就宛如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转眼去死死盯着自己被人踩得满是黑印的鞋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他很清楚,自己这副肮脏丑陋的模样,根本不配玷污曹曳燕的视线,更不配长久地注视她。
对此,曹曳燕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笪光那一眼的痴迷与随即的闪避,仿佛都仅是拂过她面颊的一缕微风,未能在自己冰封般的表情上留下任何痕迹。
有的只是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笪光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看似关心、实则不带任何温度的举动——曹曳燕伸出一只玉手,从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了半包尚未用完的纸巾。
没有像施舍般丢过去,也没有靠近递给他。
她选择微微俯下身,动作带了种明显又刻意的距离感,将那半包纸巾,轻轻平稳地放在了笪光面前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直起身,轻启朱唇,声音依旧是那么清冷平静,却比刚才桑林茂交代给自己的语气,更像指令意味一般道:“等下要去政教处。”
曹曳燕转身背对笪光,“你,也帮忙过来一趟作证。”
语气简洁,没有解释原因,就似是理所当然那样。
听到她这话,笪光身体本能一颤。
他心里明白了。
她需要自己去作证。
去指认李猛他们勒索殴打自己的事实。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走廊里那三个人的惨状,才能帮到那个出手狠厉的桑林茂。
那半包纸巾,不是关怀,是让他整理仪容,以便能体面地出现在政教处,完成他作为受害者和证人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