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就这一停,起码有三四个人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又滑开。那眼神不凶,就是滑——像看见一件摆错了地方的东西。
她在旁边跟人握手,手还没松开,回头瞥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没有。
“站我左边。”她说。
那晚上我算是把摆件这两个字琢磨透了。
她端着杯子在人群里走。
到哪儿都有人伸手过来,她握,笑,说两三句,再走。
她敬酒只碰一下杯,嘴唇沾一沾就算了;有人仰头干了,她就夸一句王总海量,那人被夸得脸都红了。
有一回她背对着人堆,把手里那个空杯子塞给我,指尖在我掌心按了一下,很短,按完就抽回去。
我端着那个空杯子在墙边站了半个钟头,杯底那点凉全让我焐热了。
我在她左边,隔着半步。
有人问起我。
“这位是?”
问话的是个秃顶的男人,脖子上那块玉坠子有半个巴掌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把我从头扫到脚了。
她端着杯子,笑了一下。
“我们公司的。”
四个字。
那人哦了一声,又把我从头扫了一遍。那点意思很明白:公司的。哪个部门的?怎么会站这儿。
我把手里那杯从头到尾没动过的酒换到另一只手上,没说话。
她跟那人说起地皮和账期,我一句都听不懂。说了大概三分钟,她回头往我这儿瞥了一下——很快,立马转回去。
那里头有点什么我当时没弄明白,过了一会儿才想到,她是在看我还在不在。
到八点多,酒过了一轮。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了,是个穿紫旗袍的女人,说话的时候往她胳膊上搭了一下。
“沈总这样的人才,不能一直自己扛着啊。我认识一位——”
“可不是。”旁边马上有人接,“张家的二公子,上个月还问起您呢。”
她笑了。
笑得很顺,一点棱角都没有。
“张二公子眼光高。”她说,“我这岁数,配不上啦。”
“您这岁数怎么了!”
“我啊。”她晃了晃杯子,让杯底那点东西转了一圈,“人家眼光高呀。”
那几个人哄笑。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没答应,也没拒绝,半句得罪人的话都没落下。
听着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整晚。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白天的她冷,冷得像块铁;在我那间屋子里的她软,软到一句话都能听出水分来。
今晚她还有第三种——在人堆里飘,一会儿在这桌沾一沾,一会儿在那桌落一落,说得每个人都舒坦,没有一个人真正靠近她。
像一只蝴蝶。这比方土,可我那会儿脑子里只有这个。
我甚至有点得意。别人不知道她昨天晚上在谁的床上,我知道。这么想着,心口确实热了一下。
热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是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