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变得柔软——那是恋爱中的人特有的表情,眼睛会发亮,嘴角会上扬,整个人像被柔光笼罩。
“浩介?”我问,明知故问。
“嗯。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她快速回复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盈跳动,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他总是这样,记得我爱吃的每一家店。”
那笑意刺痛了我的眼睛。但我必须微笑,必须表现得像个为她高兴的朋友。
“看来他很体贴。”
“他总是这样。”美羽放下手机,但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像在回味那条消息,“记得我爱吃的每一家店,知道我生理期时会肚子痛,出差一定会带伴手礼回来……上周去京都,带回了那家很贵的抹茶蛋糕,我说太贵了不要买,他还是买了。”
她细数着未婚夫的优点,每说一条,我心中的毒藤就收紧一分。
但我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甚至适时点头表示赞许。
这是最高难度的表演——听着心爱的女人夸另一个男人,还要表现出赞同。
“真好。”我说,声音平稳,“能被这样爱着。”
美羽突然停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和……愧疚?
“抱歉……不该说这些的。”
“没关系。”我搅拌着早已冷掉的咖啡,动作缓慢而从容,“听你说这些,反而让我觉得……当年放开你的手,也许是对的。”
这句话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果然,美羽的表情动摇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睁大,像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
“健太……”
“如果当年的我能像他一样成熟,也许我们就不会分开。”我苦笑,苦笑要恰到好处——不能太夸张显得虚假,不能太轻微显得敷衍,“可惜那时候的我,只会用错误的方式爱你。”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变轻了,带着安慰的意味,“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
“但年轻时的感情是最真的,不是吗?”我抬起眼睛看她,眼神要真诚,要带着淡淡的悲伤,“即使方式笨拙,即使互相伤害,那份全力以赴的心意,一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美羽的嘴唇在颤抖。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她在挣扎,在回忆,在比较——比较当年那个笨拙但炽热的我,和现在这个温柔但或许没那么炽热的浩介。
窗外的雨下大了。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印象派的画作。
爵士乐换成了更舒缓的钢琴曲——是BillEvans的《WaltzforDebby》,旋律温柔而哀伤,像在诉说某个逝去的美好时光。
“美羽。”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在钢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如果……”我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称量,“如果现在的我,是七年前该有的样子——成熟、稳重、懂得如何正确地爱人——你会选择我吗?”
问题很残酷,很卑鄙。
它在逼迫她面对一个虚构的可能性,一个永远无法验证的假设。
但正是这种无法验证,让它具备了强大的杀伤力——因为没有答案,所以可以无限想象;因为可以想象,所以会怀疑现实的选择。
美羽的脸色变得苍白。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圆形水迹。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
“对我来说有意义。”我向前倾身,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很有侵略性,但我控制着速度,缓慢而坚定,“这七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能早点变成更好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你。”
“别说了……”
“我努力改变自己,学习控制情绪,学习体谅他人,学习所有你当年希望我具备的品质。”我的声音压低成耳语,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某一天能站在你面前,问出这个问题。”
美羽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浮起水光。泪水让她的瞳孔显得更大,更黑,像深不见底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