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晚风清寂绵长,将最后一缕琴音余韵揉碎在层叠云海之间。
方才数曲连奏,新旧旋律无痕叠转,声声沁心、句句含情,皆是陆岑桓神魂深处沉睡万古的凡尘旧忆。
曲终人静,峰顶落英尽敛,灵光点熄,草木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弦香与温软灵气。
整座绝尘孤峰归于安然,可三人心中翻涌的情绪,却久久未能平息。
陆岑桓立在青石琴案之侧,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栖云,烟青色广袖长袍随晚风轻垂,眉目清隽温润,自带一身不染尘俗的翩翩公子气度。
今日孤峰抚琴,他不曾言说半分苦楚,只将独属于自己的人间风月,尽数弹给身侧最珍视的两人听。
这是他最大的坦诚,亦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将心底尘封的柔软,坦然交付于人。
玉挽凝静立原地,月白衣裙曳着浅浅流光,清冷眉眼彻底褪去了往日端肃疏离,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她阅世颇深,早已察觉陆岑桓与世间所有修士截然不同。
他年少却太过沉静,温柔却自带疏离,通透却暗藏孤凉,仿佛心底装着无数无人知晓的故事。
从前她只当是天命圣子的宿命孤高,直到此刻方才彻悟——那是两世独行、岁岁无依沉淀下来的底色。
他曾在另一方凡尘俗世,历经一整个无人相伴的人生,轮回辗转,孑然一身走到今时今日。
心底万千疑问如潮水翻涌,她想知他前世风雨、想知他过往悲欢、想知他岁岁独行究竟熬过多少孤寂。
可她终究尽数压落心底。
她懂他的隐忍,懂他的缄默,更懂他从不轻易袒露脆弱。前世是他私藏的旧梦,是他独自承载的过往,是旁人无权窥探的神魂秘辛。
他今日愿意坦然告知曲调来源,便是将她们放进了最心底的位置。
无需问,不必探。
不管他前世浮沉几许、孤寂几何、坎坷几重,那些无人暖、无人伴、无人懂的岁岁孤凉,都已经过去了。
今生有她,有沈潇。
她们不求知晓全部过往,只求倾尽余生温柔,护他安然、予他圆满,让他两世孤寒,尽数被今生风月温柔抚平。
这份念头澄澈而坚定,落于心底,化作万般纵容与深爱。
身侧的沈潇更是心头软软发酸,澄澈眼眸凝着少年清挺的身影,满眼依恋与疼惜交织。
她一直崇拜他、依赖他、爱慕他,以为他天生强大、天生通透、天生无坚不摧。
却从不知,他所有的成熟温柔、所有风雅才情、所有与众不同的心境格局,都是熬过两世孤独换来的沉淀。
一想到漫长岁月里,他曾一人看尽人间风月、一人熬过朝夕冷暖、一人承载所有无人共情的心事,沈潇心口便细细密密地发疼。
她心底也藏着无数好奇,却半点不愿勉强他。
陆岑桓不愿说,她便永远不问、绝不追问。
她只要好好陪着他,黏着他、温暖他、纵容他,把他前世缺失的所有温柔热闹,一点点、岁岁年年,全数补回来。
不求他过往,只护他今生。
短暂的静默温柔绵长,山间余韵缓缓消散。
陆岑桓抬眸,温润目光轻轻扫过两女,将她们眼底隐忍的好奇、纯粹的疼惜、全然的纵容尽收眼底。
他道心澄澈,人心细微起伏从来瞒不过他。
他知晓她们满心疑惑,知晓她们想探知他的前尘旧梦,可她们无一语追问、无一分勉强,只用最温柔、最懂事的方式,默默包容他所有深藏的孤凉与秘密。
两世独行,他从未被人这般妥帖善待、这般全然接纳过。
心底暖流翻涌,温柔泛滥,几乎要将两世积攒的孤寂尽数消融。
陆岑桓唇角扬起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曲已终,时辰不早,我们回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