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尖“咯噔”一声沉下去的声响。
——是了,她想。
他到底还是顾及了。
辈分、礼法、宗门、外头那些人的嘴,他到底是不能。
她方才那一瞬间抛却一切的孤勇,像个笑话一样,在这一刻显出几分狼狈来。
她睫毛垂下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后面的话。
陆岑桓却像是看穿了她那一瞬的黯淡。
他捧起她的脸,指尖揩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来的一点湿润,目光在月色里亮得惊人,专注地锁着她的眼睛:
“你听我说完。”
“我是陆岑桓,玉剑宗的钦定圣子。这世上的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我从来不在乎。他们骂我狂、笑我荒唐、传我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我不能由着自己,只贪这一时片刻的快活,便拖累了你。”
他拇指缓缓摩挲着她发烫的颧骨,嗓音低缓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压在心上的秤:
“你是丹鼎宗的宗主。你守了半辈子的清誉,丹鼎宗千年积攒下来的声望,不是给我在这样一个月色不明的夜里、在一汪谁都能撞见的灵泉里,潦草耗掉的。”
“我知道你此刻是什么心思。”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疼惜,“你不求名分,不要许诺,你只图此刻心安,图我真真切切要你。我懂。可青青——”
他顿了顿,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正因为你什么都不要,我才更不能要。”
“你的清白,你的体面,你这数十年来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所有东西,在我这儿,比什么都重。我不能仗着你此刻爱我、信我、什么都愿意给我,就趁着夜色,把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东西,轻飘飘地收了。”
莫青青怔怔地望着他。
那一点刚刚沉下去的心,又一点一点地、被他这番话托了起来,托到一个她自己都未曾敢想的高度。
她听见他继续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跟她许诺,又像是在跟自己立誓:
“来日,我会亲自上丹鼎宗。”
“带着玉剑宗的礼,光明正大地,登门提亲。”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莫青青不是谁私下里的人,不是谁夜色里偷偷藏起来的念想。你要风风光光地、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娘子。”
“在那之前——”他低头,在她眉心又极轻地印了一下,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那之前,我舍不得碰你。”
灵泉之上,一时间静得只剩下水声。
莫青青眼眶一点点地热了。
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失落、狼狈、自我嘲笑,像被谁用手一点一点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暖意——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无数人对她恭敬、对她畏惧、对她有所求,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她主动把自己双手奉上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你的清白,比我的欲望重。
她甚至想笑。
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真是白活了,守了半辈子的端方自持,最后被一个比自己小了一辈的少年,用几句话,红了眼眶。
下一刻,她再也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