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离出嫁只剩不到一个月,两府里越发忙得人仰马翻。
满床的大红锦缎堆得像小山,绣娘们围着江绾月量体裁衣,丫鬟们则凑在跟前,对着那顶流光溢彩的凤冠惊艳得直呼唤。
屋里笑闹声不断,在孙嬷嬷喜笑颜开的忙前忙后中,江绾月生无可恋地由着她们上下摆弄。
这日春光正好。江绾月心里闷了许久,便牵了那匹小红马来西郊马场散心。
小红马也是许久没出门,撒着欢地在草甸上跑。
刚跑过缓坡,她视线忽地滞住。
不远处的坡顶上,一人一马正迎风站着。通体漆黑的名驹玄骊,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身暗沉的玄色骑装。
他似乎清减了些。
像是察觉到了动静,李观澜侧过头。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幽深的紫眸就这么遥遥越过来,落在她身上,只像偶然瞧见一个路过的人,淡淡扫了一眼,他便漠然收回视线,抖了下缰绳。
玄骊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一旁,竟是连半个招呼都不打算打。
江绾月拽着缰绳的手蓦地收紧。
心里清楚自己该避嫌,可转念一想,将来同在一个屋檐下,加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不成真要一辈子见了面都装瞎?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夹了一下马腹,迎着他追了上去。
“观澜。”
前头的人没有应声,座下的玄骊却悄然缓了步子。
江绾月策马追到他身侧,真到了跟前,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同他开口了。
若是从前,她早该拿马鞭去戳他,问他这些日子躲哪儿装死去了。若他敢不理她,她还能理直气壮地骂一句“李观澜你又犯什么病”。
可如今不行。
她捏着缰绳,憋了半晌,只挤出一句很生硬的寒暄:“你近来……身子好些了吗?”
少年那张漂亮妖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紫瞳冷冷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眼,薄唇微动:“劳嫂嫂惦记。”
江绾月胸口一闷,他却已经重新看向前方:“我还没死。”
她下意识就想张口回骂。可话到了嘴边,气焰又莫名其妙地弱了下去。
他们之间,果然是真的回不去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亲昵了。
江绾月压下心里的酸涩,闷声开口:“观澜,从前的事……是我不好。”
李观澜目不斜视:“嫂嫂何错之有?”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噎得江绾月直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摊开:“我们之前年纪小,许多事都不懂。你胡闹,我也由着你胡闹,稀里糊涂的,根本没深想过一旦被人撞破,会给两家招来多大的祸端。”
说到这,她驱马稍稍靠过去些,看向他的侧脸,带着点讨好般的商量:“往后……咱们还像小时候那样一块儿骑马打闹,你想怎么疯怎么闹都成,可那些事……我们不能再做了。”
身侧的少年始终没有出声。
见他不吭声,江绾月只当他心里还在别扭。她放软了声音,说出了自以为最妥帖的一句劝慰:
“观澜,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身边又没个通房,平日里除了我也没碰过别的女子,分不清也正常。等你以后娶了妻,遇到真正心仪的人便会明白……之前不过是年少糊涂,一时新鲜好奇,算不得数。”
“别的女子?”
李观澜忽然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带着股说不出的嘲弄。
“江绾月,你拿旁人来劝我?”
“我这些年眼里有过谁?”
江绾月听得心里无端泛起一阵不安:“观澜……”
话音未落,李观澜猛地一勒缰绳。
玄骊前蹄微抬,稳稳停在原地。江绾月只觉得眼前玄色衣摆翻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的马鞍猛地往下一沉。
少年长臂一伸,直接从她身侧穿过,一把夺了她手里的缰绳,勒停了小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