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德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亮而猖狂,沿着空旷街道一路荡开,惊得树冠里几只栖息的夜鸟振翅飞走。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恼怒,反而像是得到了很有价值的回应,眼中的兴奋更加鲜明。
“这才像我选中的男人。”
拉普兰德收回手,转身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她没有车辆来接,也没有向分析员解释接下来要去哪里。
黑色风衣衣摆在夜风里不断扬起,白发被昏黄路灯拉出一层朦胧光边。
走出十余步后,她举起右手,背对着分析员挥了挥。
“下次见面以前,别让自己死了,也别轻易相信长得漂亮的女人——后半句对你来说大概太难,尽力而为吧。”
“你也算在里面吗?”
“尤其是我。”
拉普兰德的身影转过街角,很快被尚未散尽的薄雾吞没。
她那标志性的笑声仍在建筑之间来回反射,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才跟着她一起消失在夜风深处。
分析员独自站在狼藉的街道上。
或许拉普兰德对他很满意,或许她只是喜欢这场猎物挣脱陷阱后继续逃窜的游戏。
无论原因是什么,短时间内她都不会再拿那桩婚约来纠缠他。
法厄同留下的血迹、实验室的位置以及那个面具男人的来历已经足够占据她全部注意力。
分析员抬头望了一眼阴沉夜空,随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留在原地等待治安部门。
尼伯龙根崩溃后,街道上的大部分破坏痕迹正在某种力量作用下缓慢复原。
路面裂缝逐渐闭合,太阳战车砸出的深坑像一处被倒放的塌陷,碎裂的柏油块从四周自行滚回原位。
法厄同留下的血液则被土壤和下水道吞没,只剩几片难以辨认的深色污渍。
等分析员回到酒吧时,已接近凌晨。
门外挂着“打烊”的木牌,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吧台后方两盏琥珀色壁灯仍亮着。
玻璃门映出他疲惫的身影,衣服沾满灰尘,袖口和后背有数处撕裂,手掌上的擦伤已经凝成薄薄血痂。
他掏出钥匙开门。
金属锁舌滑动的声音在寂静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楚。推门进去时,门框上的铜铃发出轻响,像一个尽职的店员仍在欢迎今晚最后一位客人。
酒吧内还保留着打烊前的整洁。
高脚椅整齐倒扣在桌面上,洗净的杯子悬挂在吧台上方,玻璃边缘反射着暖黄灯光。
空气中有木料、柑橘清洁剂与陈年酒液混合的味道,音响已经关闭,平日里总被谈笑与音乐填满的空间此刻空得令人心烦。
这里到处都有阿能留下的痕迹。
收银机旁压着她写了一半的进货清单,字迹轻快,最后一行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
水槽边挂着她今天早上刚穿过的红色围裙,口袋里露出一小截柠檬糖包装纸。
吧台下面那张矮凳是她嫌高脚椅坐着不舒服,特意从仓库搬出来的,椅腿上还贴着一张廉价的卡通贴纸。
分析员避开那些东西,没有开灯。他绕进吧台,从酒架最高层取下一瓶威士忌。
那是一瓶他平时很少碰的酒,价格昂贵,味道浓烈,本来准备留到某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再打开。
今晚似乎也发生了值得庆祝的事:他们击败了法厄同,活着离开尼伯龙根,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没有死。
除了他暂时失去了自己的所爱之人。
瓶塞被拔开时发出一声短促轻响。
分析员给自己倒了半杯,没有加冰,也没有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