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早上我上楼顶浇那几棵干葱。
土干了两天,一瓢水下去,土面上冒出一层小泡。
西北角那台太阳能桶嗡嗡地响,铁丝上挂着一只很久没人收的夹子。
韩蕾走的那天说隔三四天浇半瓢,别多浇——那几棵葱现在叶子黄了一半,还立着。
我端着瓢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的时候,看见隔壁那栋楼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拿卷尺,量的是外墙那一段;一个拿本子,量两下记一笔。
他们从东头量到西头,回头又把一楼那排窗户数了一遍。
量到门口那截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看的是楼顶——我往后退了半步。
下楼的时候我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秦,他正拿笤帚扫台阶上的叶子。
“六楼那盆葱谁浇呢?”他说。
“我浇。”
“你浇啊。”他说,“我昨天看那几棵都黄了。今年这天干,我阳台上那两盆也黄。”
他把叶子往台阶底下推。
“这两天街道来了两趟了。”他说,“量房子的、看水表的、问住户的都有。昨天下午还上你们那层去过,你不在?”
“我在。”
“那还行。”他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这种阵仗我见过两回。上回是东边那一片,量完房子过了小半年,推土机就进去了。”
他扫完就回物业那间屋去了。
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回屋把两行字记进收租本最后半页:周四早上,量房,隔壁。街道两趟。
礼拜四晚上十一点半,我躺在沙发上,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先是锁响了一声,不长;过了两秒又响了一声,还是没开;第三声的时候我坐起来——那声音不是手拍的,是手指头按在锁上按不动的那一种,短、闷。
我开门出去。
林晚蹲在自己门口,电脑包搁在膝盖上,头发散了一半,脸上什么都没有,一支笔还夹在手边那叠纸上。她右手的手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开不了。”她说,“我按了五回。”
“哪只手?”
“右手。”她说,“下午被打印机盖子夹了一下,贴了创可贴,锁就不认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后台,找到602那一行点了一下管理员开锁。锁“嘀”一声,门弹开一条缝。
“你等我一下。”我说。
我过去把她那只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创可贴是新换的,指尖那一块鼓着,边角压得挺整齐——她自己贴的,贴得很平。
我让她用左手,教她按哪儿:不是指尖尖上,是中间那一块肉,按下去停半秒再抬。她照着按了两回,锁认了。
“第三个手指也录一遍。”我说,“出门在外,手上总有伤的时候。”
她把食指也录了。她站在门口看我操作手机的时候,楼道那盏黄灯照着她的脸,她眼睛下面那两条印比前一天重。
“你今天回来这么晚?”
“我今天累成狗。”她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把纸和笔夹进电脑包里,进门前脚下那一双小皮鞋踢得歪着,她回头踢正了。
“哥。”她说,“你喝不喝咖啡?”
“喝。”
“那我一会儿过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