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二十来分钟,她端着两杯咖啡来敲我的门。她换了家居的衣服,一件宽松的灰毛衣,头发扎起来,手里那个托盘还是上回那一个。
“我那个机器今天得动一下。”她说,“两天没动,我怕它空转。”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把一杯推到我手边。她今天没有先闻再喝,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烫。”她说。
她坐着不说话,坐了两分钟。我也不问。
她端着杯子看我屋里那盏灯,又看阳台上那几盆东西,看了一圈才开口。
“哥。”她说,“我今天送走了一个人。”
“嗯。”
“跟了我三年。”她说,“三十四岁,男的,孩子刚上幼儿园。上个月定的名单,今天下午谈的。三十分钟,赔偿按N+1,我一句一句跟他念的。他中间问我一句,他说这三年他做得怎么样,我说做得不错。他说那为什么是我,我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谢谢,还跟我鞠了一下躬。”她说,“他一鞠躬我就想吐。字是我签的,我自己回工位坐着,一口饭都吃不下。我们组那几个人下午都不敢看我,一个一个绕着我走。”
“你签了几个?”
“今年第七个。”她说,“我们这行的活儿,就是这样。上头要数字,谁去谈?我谈。谈完了,人走了,我还得站在早会上讲我们团队怎么稳定。”
“你签完了就签完了。”我说,“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在这儿难受没必要,明天照样开会。”
“我知道没必要。”她说,“我今天不是来找办法的。”
她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我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杯子放在茶几上那一点声音。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只是眼皮肿了一点。
“哥。哥,有个事。”
“你说。”
“我是在英国读的书,那两年是最难的两年。”她说,“我一个人住过一间地下室,窗户开在墙上头,冬天墙上长毛。下雪天我走四十分钟去买打折的面包,走回来的时候袋子把手指头勒出一道印。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这儿挺好,说完自己蹲在楼梯间里坐了一会儿。”
她停了一下。
“后来回国进了大厂,一年比一年忙。忙到现在我什么都不会了,就会开会,就会算人头。”她说,“我们组那几个人说我稳。我不是稳。我是没时间怕。”
她说到这儿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男朋友。”她说,“他在那边读研,第二年。”
她还要往下说,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一串英国的号码。她看了三秒,拿起来接了。
她说话用的是短句:好;嗯;我看了;我这礼拜都在忙;你那边几点了?
她一句都没提刚才那个鞠躬的人,也没提今天签的那张纸。
那头说的时间比这头长,她大部分时间在听,中间只问了一句“答辩定在几月”。
挂了以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要再读一年。”她说。
“导师手里有项目,他说这个项目做完他就回。”
“那就要等一年。”
“他还问我一件事。”她说,“他问我,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她说到这儿抬起眼睛看我。
“过来一趟。”她说,“他没说你来吧,我们在这儿过。他说的是过来一趟。”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边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