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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爸的电话(第2页)

我妈还坐在沙发正中,肩背还端着,没立刻动弹。那句跟二十六年老公客套得滴水不漏的话还在客厅空气里悬着,硬邦邦的。我盯着那块黑屏,嗓子眼动了一下,脑子里猛不丁撞上前天晚上,也是这张沙发,她攥着我T恤的布料,那一声“妈在呢”。胸口跟着就堵上了一块。

她在那儿坐了能有十秒,也许更短,伸手一把抓过玻璃板上的抹布站起来,大步流星拐进厨房,水龙头哗啦拧开。

我端着早上喝剩的空玻璃杯走到厨房门框边,本打算接杯水。她把手冲完,顺手端过地上那个塑料菜篮子,往L形料理台前一站,开始择芸豆。豆角是前儿菜包里带的,翠绿,她拇指食指掐住豆角两头,往下一撕,筋丝顺着豆荚扯下来,缠在她指头上。撕到第四根,那两根捏着豆角筋的手指忽然悬在半空,定住了。

水龙头没拧严,水珠往下坠,滴答,滴答,滴答,连敲了三下不锈钢盆底。

她垂着眼皮,一动没动。

隔了一会儿,她手腕猛地一抖,豆角掰断扔进盆里,头低下去,接着往下择,掐头,撕筋,掰段,一根接一根,手速比刚才快。

我站在门框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问,伸手把水龙头往严里拧了半圈,接满一杯水,转身回了客厅。

晌午的饭桌上,焖芸豆配米饭。豆角焖得过了火,吃进嘴里发柴。屋里静,静得只剩竹筷子碰瓷碗边的脆响,一声一声。她扒饭的速度跟平时一样,碗里的饭下去一半,夹豆角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说了句「豆角挺烂乎」,她「嗯」了一声算应,这话就算说完了。

吃完她去阳台,给那几桶玫瑰和洋桔梗换水修根。我听见阳台那边剪子咔嚓咔嚓,花枝子磕着桶沿。我窝进次卧,电脑屏幕上是没拉完的CAD图,管线走位走了一半。北面连廊的窗上,偶尔走过一个取物资的人影,脚步声的调子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慢。楼上拖椅子响了两声,管道里谁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的。

一整个下午,我俩各干各的活,谁也没往一块儿凑。图纸上的线拉过去又删掉,我眼睛往房门方向瞟了两回,客厅里静悄悄的。

挨到下午五点多,偏傍晚了,卫生间里哗啦啦一阵响,是冷水扑面的动静,一盆接一盆。

我端着空水杯拉开次卧门出来倒水,刚走到客厅连着卫生间的那条走廊口,跟她迎面撞了个正着。

她脑后那个琥珀纹抓夹已经拆了,扔在茶几上,一头深棕的微卷长发松松散散披下来,盖住耳朵,盖住锁骨。脸上上午涂得严丝合缝的口红和底粉,洗得干干净净,那层厚实的暗红脂膜退净了,露出底下叫冷水激得泛一点淡粉的薄唇皮,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边缘,还带着没擦干的一星水亮。眼尾没了青黑眉笔的撑持,柔和地垂下来,两道浅褶软软趴着。

客厅西晒的橘红余晖从阳台斜扫进来,正扫过她的鹅蛋脸。上午那种发凉的冷白退干净了,换成带一点暖黄底子的熟色,颧骨最高处那两三点平时拿粉盖着的浅褐色淡斑,清清楚楚浮在皮肉上。这张脸比上午镜头里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贴肉,活泛。

偏偏她身上还裹着上午那套深灰蓝的收腰家居服,薄丝袜也没换。上午硬拔着的那股骨劲儿撤了,肩头往下塌了些,胸前那两团的坠感顺着软棉料自然往下沉,散落的湿发在领口洇出一点潮印,腰侧那把软肉在收腰的缝线里,随着她走路一左一右地软晃。茶几底下并拢了一上午的那双丝袜长腿,这会儿也散开了步幅,一步是一步。

上午那身专门穿给屏幕那头的人看的齐整行头,没人验收。这会儿,全落进我一个人眼里。

我攥着水杯在走廊口定住脚,眼睛发直,盯了她一眼。手背上还沾着她甩过来的两星凉水,我想伸手,替她把粘在颈窝潮皮上的那缕碎发拨开。

嗓子眼发干。我低下头,把眼珠掰向饮水机的出水口,侧身让开半步,跟她错着肩过去了。就一眼,没回头。

她也没说话,错身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拖鞋底带着水汽,啪嗒啪嗒进了主卧方向。

再往后临近晚饭,厨房里热好了剩菜,我新炒了个卷心菜。灶上关火,我双手端着盘子出来,她正站在餐桌边摆碗筷,手里攥着两双竹筷。

她盯着空碗沿,冷不丁张嘴起了个头:

「你爸说项目部忙起来了……」

竹筷停在瓷碗沿上。

后半截话,怎么也接不上去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转。她手腕往下一落,把竹筷搁在碗边,筷子磕着碗沿,脆脆的一声响。

「挺好的。」

那半句话直挺挺掉在地上。

我端着菜盘子站在餐桌对面,把热气腾腾的瓷盘稳稳搁在桌心,没去捡那半句,也没顺着我爸的话茬接半个字,转身折回厨房,盛了两碗米饭端出来,一碗递到她面前:

「妈,吃饭了。」

「哎,吃饭。」她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拨饭,拨了两下,夹了一筷子卷心菜,「这菜炒得咸淡正好。」

「那是,你儿子出徒了。」

「美吧你就。」

饭桌上就这点话了。她吃得慢,我吃得快,吃完我坐着陪她,筷子架在碗沿上,看她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电视在客厅里自己响着,谁也没看。

晚饭的碗筷收拾停当,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她在餐桌那边擦桌子。客厅吸顶灯照常亮着,电视机里接着放昨晚那部年代剧的续集,演员在里头吵吵分房的事。

布艺沙发南头,扶手角落里那只印花靠枕,端端正正立在那儿。

她擦完桌子走过来,眼睛往那个靠枕上扫都没扫,没伸手把它挪平,没摆成昨晚那样的趴位,嘴里半个字没提腰,直接绕到沙发南头坐下,后背抵住沙发靠背,裹着薄丝袜的双腿并拢着斜收在茶几边上,伸手捞过遥控器,把音量调了个适中的格。

我洗完手,甩着指尖的水珠从厨房出来,眼皮往那只立得笔直的靠枕上搭了一下,又往她挺着的背脊上搭了一下。

心里明镜似的。白天那通电话,把屋里的弦重新绷上了。今晚没有按腰,也没有捏脚。今天就是不打扰,她好好想想。

嘴边的话我咽了回去。没凑过去讨活干,也没张嘴问一句今儿咋不按了,默不作声走到沙发北头,坐下,屁股陷进坐垫里,跟她隔开整整一人宽的空位。

电视里演到车间主任拍桌子,她看着屏幕,忽然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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